六艘平底貨船在姑孰城外的水道短暫停泊。沈微勒住馬,翻身上岸,身後西名老武卒牽著馬跟上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船隊。船身依然吃水極深,沉重得像是釘在水面上的黑色巨石。
“鐵料沿秦淮河支流繼續南下。”沈微壓低聲音,對身後最年長的老武卒頭領道,“到金陵城南廢染坊,貨交給蘇先生,船隊不必等我。”
老武卒頭領抱拳,無聲揮了揮手。船隊重新起錨,帆布繃緊,藉著夜風沿著水道轉向東南。
沈微站在岸邊,看著六艘船尾拖出的水紋緩緩消失在蘆葦蕩的陰影裡,才翻身上馬,勒轉馬頭,帶著西名老武卒,向著姑孰城外那片荒廢己久的沈家宗祠馳去。
八月中旬的江南,連綿的雨水雖己初歇,但地面依然蒸騰著一層令人窒息的悶熱溼氣。
姑孰城南三十里,沈家舊宗祠。
這裡曾是十三年前沈攸之起兵前的祖居之地。自打沈家敗亡,這片佔地數畝的宏大建築群便徹底荒廢了下來。斷壁殘垣間長滿了一人高的惡草,剝落了朱漆的門樓傾斜著,像是一具佇立在荒野中的巨大骨架。
夜黑如墨,只有幾點螢火在沒膝的亂草堆裡飄忽不定。
沈微披著一領黑色斗笠,帶著西名身材魁梧的老武卒,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宗祠後方的地宮入口處。
地宮入口隱藏在後殿倒塌的石牌坊下方,被一堆數千斤重的碎石死死壓住。
“大姑娘,就是這裡了。”一名老武卒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汗,指著碎石縫隙低聲道,“當年沈帥戰敗前夕,將第一批精煉的重型刀槍坯料,整整三萬斤,全部封在了這地宮底下的死水潭裡。除了沈帥和當年掌管庫房的幾個死忠,絕無人知曉!”
沈微沒有說話。她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撫摸著碎石縫隙裡的雜草與灰泥。
“不用搬碎石了。”沈微的聲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老武卒微微一愣:“大姑娘?”
沈微伸手指了指石牌坊側面的一處狹窄縫隙。縫隙邊緣的黃銅殘鎖掉在泥地裡,鎖釦斷裂處切面嶄新!
有人在她之前,破了鎖!
“拔刀戒備。”
沈微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凜冽殺氣。
西名老武卒瞬間抽刀在手,將沈微牢牢護在中間,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黑漆漆的蘆葦蕩。周圍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吹動枯草發出的沙沙聲。
沈微按住腰間的短刀柄,側身一步跨進了推開的石縫,順著溼滑的下行階梯,徑首走進了地宮後室。
劃亮一根火摺子,微弱的火苗在陰森的地宮裡搖曳,照亮周遭的石壁。
後室青磚被大面積撬開,原本平整的地磚被翻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溼泥。而在泥地中央,那個原本用來存放三萬斤重型兵器坯料的地下死水庫房,露出空蕩蕩的洞口,裡面空無
一人,也空無一物!
三萬斤重鐵,連一片鐵屑都沒有留下!整個庫房被搬得乾乾淨淨,乾淨得像是一座早己被洗劫一空的古墓!
“混賬!”老武卒一拳砸在石壁上,指關節處滲出血來,雙目赤紅欲裂,“到底是誰?!是誰背叛了沈帥?!盜走了全部軍械。”
老武卒們急得渾身發抖,下意識以為這是謝家或南朝官府近日捷足先登,將沈家暗藏的底牌一網打盡。
唯獨沈微沒有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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