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步入病房，室內靜得只剩儀器平緩的滴滴輕響。韓雪蜷著身子趴在病床沿邊沉沉睡去，烏黑髮絲散落臉頰，一本薄書順著床沿滑落在冰涼地磚上，書頁微微攤開。病床上的老人眉眼溫潤，面上裹著一層久病未消的蒼白，眼底卻盛滿柔和慈和，正含笑凝望著熟睡的韓雪。
耳畔捕捉到細微推門動靜，老人緩緩抬眸，看清來人是葉無雙剎那，指尖輕抬，抵住唇瓣比出噤聲手勢，眉眼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生怕驚擾了酣睡的少女。
葉無雙垂眸掃過倦極熟睡的韓雪，眉心微松，瞬間會意。他收斂起周身所有凜冽氣場，腳步放得極輕，鞋底擦過地板悄無聲息，反手緩緩合上病房房門，扣鎖輕釦沒有發出半分雜音。他緩步走到病床側邊，嗓音壓得極低，沉啞溫潤，帶著久別重逢的剋制關切：“老爹，身子好些了嗎？”
老人輕輕頷首，眉宇溫和散去些許病氣，輕聲開口：“我沒事，不礙事。對了，小二，你這八年杳無音信，究竟去了何處？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聞言，葉無雙背脊微僵，垂在身側的手掌悄然攥緊，下頜線繃緊，眼底翻湧一瞬沉鬱晦暗的過往心緒，沉默良久。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風霜，錯開老人探究的目光，語氣淡而剋制：“老爹，過往的事不提也罷。我帶了熱粥過來，您趁熱吃一點。”
老人閱人無數，一眼便看穿他不願觸碰陳年舊事，心底瞭然，沒有再三追問。他側眸看向身側睡得安穩的韓雪，長嘆一口氣，語調滿是唏噓悲憫：“這孩子命苦啊。父母早年慘遭車禍離世，到頭來肇事者推諉罪責，官方判定她雙親全責，一分撫卹賠償都未曾拿到手，無依無靠，熬了這麼多年。”
葉無雙眸光沉沉落在少女單薄瘦削的背脊上，眼底寒光轉瞬即逝，旋即轉頭看向病床老人，聲線裹挾著愧疚與心疼：“老爹，這些年，委屈您了，操勞半生從未停歇。如今我回來了，往後您不必再辛苦奔波，安心養病、安享晚年就好。”
他一邊說話，一邊垂手拆開塑膠袋，動作輕柔地取出保溫飯盒，指尖利落解開卡扣。隨即又開口問道：“對了，大哥、三弟他們，沒回來看過您嗎？”
老人淡淡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卻又通透釋然，輕聲回道：“回來過的。只是他們早己成家立業，各有各的小家要操勞，我一把老骨頭，跟著他們反倒成了累贅。況且這片老住處、老街坊相伴多年，我也捨不得離開。”
葉無雙喉結狠狠滾動一下，眼眶驟然泛紅，心底翻湧滾燙酸澀。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們本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眼前老人並非親生父輩，卻傾盡半生溫柔與血汗拉扯一眾孩子長大，任勞任怨、甘於獨處，於這群無根少年而言，這位老人，便是世間最偉岸偉大的親人。
他將溫熱飯盒遞到老人面前，眼神堅定篤定，語氣帶著不容推辭的篤定：“無論如何，往後我絕不會讓您再勞碌奔波，餘生有我守著您、伺候您。”
老人抬手，輕輕推回飯盒，目光柔緩掃過熟睡的韓雪，柔聲開口：“粥先給小雪吃吧，我身子沉，沒什麼胃口。這丫頭昨夜惦著我的病情，一口晚飯都沒下肚，以為我年老不知情罷了。”
說罷，老人枯瘦溫熱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少女的發頂，嗓音輕若耳語：“小雪，醒醒。”
韓雪睫羽輕顫，慢悠悠從困頓中甦醒，惺忪睡眼氤氳水霧，抬手揉了揉酸澀發脹的眼眶，身子倉促首起，語氣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慌張：“老爹，您醒了？是不是渴了，我立刻給您倒水。”
老人輕輕搖頭，眉眼含笑：“不用忙活，小雪，你二哥回來了，帶了熱粥，趁熱吃些墊墊肚子。”
韓雪這才轉頭，視線撞上佇立在床邊的葉無雙，眼底掠過一抹驚喜微光，輕聲喚道：“二哥。”隨即又轉頭看向老人，乖巧搖頭，“老爹我不餓，粥您吃就好。”
“我備了兩份，你們一人一份，剛好夠吃。”葉無雙眉眼舒展，褪去周身風霜戾氣，神色溫和溫潤，轉頭看向韓雪，“吃完你就回住處休息，今晚我留下來陪護老爹。”
“不行二哥，夜裡陪護辛苦，我留下來照看老爹，您回去歇息就好。”韓雪立刻起身，眼神執拗又懂事。
葉無雙唇角勾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眼底暖意流淌，語氣放緩哄勸：“傻丫頭，我和老爹整整八年未曾相見，積攢了滿肚子心裡話要說。你留下，莫不是要打擾我們父子談心？”
聽罷，韓雪眉眼瞬間彎起，褪去執拗，露出清甜軟糯的笑容，乖乖點頭應聲：“那好吧，二哥。”
片刻後兩人用完熱粥，韓雪躬身同老人道別，轉身走出病房。葉無雙緊隨其後相送，一路送至醫院正門晚風裡。夜風微涼，他抬手從內兜掏出兩張百元現金，指尖夾著紙幣，動作自然遞到少女身前，聲線低沉溫和：“入夜城郊路偏，不安全，打車回去。”
韓雪連忙擺手往後輕退半步，眉眼侷促：“二哥不用的，我身上有錢，不用給我。”
“傻瓜，跟二哥何須客氣。”葉無雙淺笑一聲，語氣不容推脫。不等韓雪再度推辭，他抬手抬手攔下一輛路過出租車，輕輕扶著少女肩頭將人送入後座，沉聲叮囑司機送往棚戶區。
他佇立路燈下，晚風掀動衣角，靜靜目送出租車車燈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後，才轉身折返病房。
見葉無雙推門歸來，老人輕聲開口勸慰：“小二，我身子無礙，無需人徹夜陪護，你也回去歇息吧。”
葉無雙走到床側拉過座椅落座，唇角噙著淡然笑意，目光繾綣落在老人身上：“老爹，我們父子八年分隔兩地，從未好好坐下來說說話，難得此刻清閒，今夜陪您好好聊聊。”
老人眼底漾開暖意，輕嘆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遺憾：“只可惜，身邊無酒，少了幾分滋味。”
葉無雙眸底笑意驟深，手腕翻轉，如同變戲法一般從外套內袋摸出一瓶密封完好的二鍋頭，穩穩擱在床頭櫃上。西目相對，父子二人相視默然一笑，八年別離思念、半生風霜苦楚，盡數藏在這一眼笑意之中，盡在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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