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坐。”
陳浮生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的病床床沿，蒼白的臉上扯出一抹溫和又滄桑的笑意，嗓音帶著久病纏身的沙啞，褪去了所有鋒芒，只剩無盡的平和。
葉無雙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頷首，身姿挺拔地依言落座。他眸光沉靜，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陳浮生身上，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安靜地等候著下文。他心裡清楚，彌留之際的陳浮生，不需要泛泛的寒暄與客套的勸慰，僅僅需要一個願意靜靜傾聽、承接他半生心事的傾訴物件。
“好久沒有跟人好好說說話了。”
陳浮生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寂寥，語速緩慢而悠長，“沒空閒，沒心境，更沒有值得交心的人。也算有幸，我這生命最後的時光，能遇見你。”
他抬眼望向葉無雙，目光溫柔又真切，帶著一絲莫名的熟稔：“說句矯情的話，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格外眼熟，心裡莫名的親近。我女兒，年紀大概也和你一般大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浮生渾濁的眼眸驟然黯淡。那片平靜的眼底，猛地翻湧起洶湧的眷戀，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揮之不去的愧疚與遺憾，層層疊疊，壓得他呼吸微滯。
葉無雙始終沉默，未曾開口接話。他目光澄澈，將陳浮生眼底複雜的情緒盡收眼底，心中己然瞭然。他的女兒定然不在身邊，否則，這位飽經風雨的中年人，絕不會流露出這般落寞虧欠的神色。
“我祖祖輩輩都是土裡刨食的農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餓不死，也富不起。”
陳浮生緩緩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欞，望向虛無的遠方，像是回望自己泥濘坎坷的半生，語氣帶著淡淡的悵然，“我們那個偏僻貧瘠的小山村，一代代年輕人都憋著一股勁，想要翻出大山，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可對底層農民而言，這點念想，比登天還難。無數人拼了命走出去，最後大多滿身疲憊、頹喪而歸，兩手空空，孑然一身。後來，村裡所有人都把唯一的希望壓在了讀書上，盼著後輩能靠學業走出大山，改寫命運。”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眼底浮起一絲動容：“可這條路，照樣難如登天。山村教學簡陋，師資匱乏，最致命的是，家家戶戶都拮据貧寒，根本扛不住高昂的學費。山裡的孩子上學，要翻幾十裡崎嶇山路，早出晚歸，三餐是乾澀的紅薯窩頭，渴了就喝山間流淌的清泉。可即便日子苦到極致，村裡人也從未放棄過希望。”
陳浮生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葉無雙，眉眼間多了幾分堅定：“人活著，總得有念想。沒了夢想和期盼，不過是一副會走路、會說話的行屍走肉罷了。”
“我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NJ大學的。”
說到這裡，陳浮生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藏著青澀的榮光，也藏著半生的無奈，“是不是沒想到？我也算正經的高材生。”
“我至今清清楚楚記得，當年我離開村子那天，全村鄉親湊錢買了鞭炮，站在村口為我送行，噼裡啪啦的聲響，震得山間都透著喜氣。我的學費，也是家家戶戶七拼八湊、省吃儉用攢出來的，哪怕遠遠不夠，卻盛滿了全村人的期盼。”
他指尖微微蜷縮，胸腔泛起滾燙的酸澀，語氣鄭重：“我心裡清清楚楚，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盼著我學有所成，帶著全村人脫貧致富，再也不用守著大山受苦。旁人或許會覺得這群村民愚昧、天真，可我從不這麼覺得。我這一生，風光無限、名利皆有，可唯獨那年村口被鄉親們簇擁相送的時刻，是我這輩子最風光、最滾燙的瞬間。我欠他們一份情，一輩子，也還不清。”
“大學西年，我半工半讀熬了過來，畢業後分配進了國營企業。在那個年代，這是人人羨慕的鐵飯碗，是從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陳浮生緩緩眨眼，眼底褪去溫情，多了幾分沉厲，“單位裡的同事大多安於現狀、得過且過，只有我拼了命地衝業績、幹工作。我不敢懈怠，因為我肩上扛的從不是我一個人的前程，是整個山村的期許。全村人把信任託付於我，我絕不能辜負這份沉甸甸的厚望。”
“無數個日夜，這份信任壓得我喘不過氣，幾度瀕臨崩潰。可我始終告訴自己，這不是負擔，是刻在骨血裡的責任，是我必須死死扛住的使命。”
話音陡然一轉，染上刺骨的寒涼與無奈：“可現實，終究太過殘酷。”
“我哪怕能力再強、業績再拔尖、頭腦再聰慧，沒有人脈、沒有靠山，就註定寸步難行。當年和我一同入職的同事，甚至比我晚進來的新人，一個個步步高昇、平步青雲，唯獨我，數年如一日，困在原地，止步不前。”
陳浮生輕聲感慨，滿是唏噓：“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想要遇見一個識人善用、公允處事的貴人，何其艱難。”
“我曾和一個同事起了爭執，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我的鼻樑極盡嘲諷：‘你骨子裡就是個農民，就算考上大學、進了國企，也飛不上枝頭變鳳凰，一輩子都是低人一等的農民！’”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陳浮生的眼神微微放空，身軀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語氣平淡卻藏著萬千波瀾：“那一刻，我整個人徹底怔住了。我才徹底明白，在那些出身優越、深諳世故的人眼裡，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農民的底色，永遠不配與他們平起平坐。”
“前些日子，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單位。當年那個當眾羞辱我的同事，如今早己坐上了副主任的位置。可時移世易，如今的他，連和我並肩而立的資格都沒有了。”
陳浮生淡淡一笑，釋然又通透：“我從未恨過他，反倒請他吃了一頓飯。他惶恐不安、受寵若驚的模樣，讓人唏噓。如今回頭想想，若非他當年的當頭棒喝，我或許至今還困在那個安穩的牢籠裡，庸庸碌碌、苦苦煎熬。”
“人這一生，無數次選擇，本就沒有絕對的對錯。只要本心無愧、心中值得，便不負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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