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南京鼓樓區。
餘則成站在一家茶館的公用電話旁邊,手指搭在話筒上,遲遲沒有撥號。
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地下黨安全屋裡有一套舊衣服,是一件灰色的長衫和一頂黑色的禮帽。比“方老闆”那套絲綢馬褂寒酸得多,但好處是不顯眼。在南京的大街上,穿長衫戴禮帽的中年人多如牛毛。
呂宗方沒有跟他一起來。老人留在了安全屋裡,負責準備今晚行動需要的裝備。臨走前,呂宗方遞給他一把削尖了的鐵釘和一卷細銅線。
“萬一田中不上鉤呢?”呂宗方問。
“他會上鉤的。”餘則成說,“貪慾是人性中最可靠的弱點。田中需要藥品,不僅是為了前線,更是為了自己的私囊。上次在太平飯店,他的副官跟我聊了整整二十分鐘,全在打聽磺胺的市場價格。這種人,你告訴他有人要截他的財路,他不發瘋才怪。”
茶館裡人聲嘈雜。有幾個穿著汪偽軍裝的軍官在角落裡打牌,煙霧繚繞。櫃檯後面的老闆娘正在用搪瓷杯泡茶。沒有人注意到電話旁邊這個不起眼的長衫男人。
餘則成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撥通了日軍後勤部的總機。
“請轉田中中佐辦公室。”他用流利的日語說。在軍統的訓練中,日語是必修課。餘則成的日語帶著東京口音,這是呂宗方專門教他的。
電話接通了。接電話的是田中的副官,一個叫?的少尉。
“渡邊少尉,我是方一鳴。上海永昌藥行的。”餘則成的語氣恰到好處地焦急和恭敬,“上次在太平飯店,我們談過兩批磺胺消炎藥的事情。”
“方先生?”渡邊少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警惕,“你不是已經離開南京了嗎?”
“我沒走成。”餘則成的聲音壓低了,帶上了一絲顫抖,“渡邊少尉,出了大事。我的藥......被人截了。”
“什麼?”
“我今天下午接到上海總行的電報,我們從武漢調過來的那批磺胺,一共三十箱,昨天晚上到了南京,停在玄武湖東岸的倉庫裡。但是今天早上,76號的人把倉庫圍了!他們說這批藥屬於走私物資,要沒收!”
餘則成的聲音越說越急,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這批藥是田中中佐親自批准的採購意向!上海商會已經按照皇軍的要求把藥運到了南京!現在76號的人把它扣了!這不是打皇軍後勤部的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餘則成能聽到渡邊少尉急促的呼吸聲。
“方先生,你確定?是76號的人?”
“千真萬確!”餘則成咬著牙說,“我的人在倉庫外面看到了76號的車。那個姓李的處長親自帶隊去的。他們說這批藥是走私品,但我們有皇軍後勤部的正式意向函,怎麼可能是走私?渡邊少尉,這分明是76號的人想把藥吞了,然後自己去黑市上倒賣!”
渡邊少尉的呼吸明顯加重了。餘則成知道他已經上鉤了。
田中中佐對76號的仇恨,在整個南京日軍系統裡是公開的秘密.76號的特務經常截留本該送到日軍後勤部的物資,轉手在黑市上倒賣。田中不止一次在軍事會議上公開罵76號是“一群貪婪的支那蛀蟲”。
“方先生,你說的倉庫在哪裡?”
“玄武湖東岸,四號別墅旁邊的那排倉房。”餘則成說出了這個地址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報天氣預報。
那正是今晚九點“寒號鳥”與李海豐交接的地點。
“我明白了。”渡邊少尉的聲音變得很快,“方先生,你不要輕舉妄動。這件事我馬上報告田中中佐。皇軍的物資,絕不容許任何人染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