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指骨,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殿內陷入永久的寂靜,靜得,只聽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他在看她,似乎想從她的眼中看到些什麼,許久後,才轉動扳指緩道:“我原是想,我不在村裡的日子,買些重禮請她照料你。重禮多是金玉之物,便請那首飾鋪一塊打了,以你的名義送過去。”
“我知道你心疼錢,你這人,連給自己買太貴的鐲子都肉疼,捨不得戴,更何況說旁人?於是便沒告知你。但周家畢竟是里正,不太想他們為難你,人情世故上也須送禮。”
少女垂著頭,原來是這麼一樁事。她和裴郎,從身份揭露到後面離開,樁樁件件都是如此陰差陽錯,可錯著錯著,卻又還能相遇。
她以為自己說清了,本想再問,可裴書憫卻忽而出了聲。
這一次他目光凝得很緊:“沈明玉,那我問你,你送的三千兩是何意?便是誤會過,但你覺得我對你的付出,三千兩便能償清一切嗎?”
她知道自己有愧,“我覺得,給你錢,你能過得好......”
說罷,他便似嘲似諷笑了聲,“我若想過得好,便不會娶你,而是娶別人。我若想過得好,武安侯找上門的那刻便會答應跟他回京,而不是想著家裡還有一妻,不想讓她當妾室而糾結。我若想過得好......”
這回,他深深地看她,“說白了,你對我的愛,遠不足我對你的。我倆歸根到底就是不同的人,即便有誤會,我都不會想過要離開你。”
這話說得沈明玉很是羞愧,她也知道,她和裴郎是不同的人。可是她過慣了飄無定所的日子,以前她以為秦氏是她的親孃,人人都說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娘還是會拋棄她,把她賣掉。後來她在逃婚漂泊的路上遇到了太多人,飢餓難耐時,也有人曾好心收留過她,可是後來又動手動腳讓她害怕地跑掉了,她習慣了小心謹慎地行走世間,多帶兩分心眼。
少女垂著腦袋,低低道:“裴郎,我還想問你,那你還愛我嗎?”
裴書憫突然從龍椅站起。
年輕的帝王,這兩年來歷遍路途風霜,也走過初登基時艱難的朝局,如今的眼目硬挺更顯深邃。
他陡然轉過了背,微微捏著指骨:“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他覺得他應該是不愛她的,夫妻間的相愛講究心到同處。他承認心裡有點她的影子,但那只是因為兩個做過夫妻罷了,只要時日一久,他遲早會淡忘她的,她也不過是個尋常婦人罷了。
至今他還記得她那封寫下的信,是如此絕情,以為欠他的只有金錢?又以為,原來三千兩就可以抹去所有的情分麼?既然她走錯了路,倒也教他看清了她。他本該是恨她的,如此辜負他的心,他總要讓對方付出點代價。但如今又想,罷了,何必與一婦人計較,只要她乖乖待在家,他不去找她麻煩已是最大的善意了。
突然,背後少女的聲音又不知死活的,輕輕問:“那陛下為何送我螃蟹?”
裴書憫身影一顫,勾唇笑了聲,再回身,冷冷看著她:“最後一次送了,你不是從小沒吃過螃蟹?那些螃蟹也當買斷我們之間的情分,以前你為我做飯縫衣,為我攢錢買書,便在這一日都買斷好了。就像你曾經送我三千兩一樣。”
說完,他盯著她又笑了笑,笑得瀲灩勾人:“不過你若還愛著我,我也不是不能容你,給個妃子的位份還是可的。至於其他的,你便不用想了。”
這話說完,沈明玉就不吭聲了。
裴書憫仰天閉了會兒眼眸,袖袍逶迤,指骨攥得哢哢響。
等他再睜眼時,她已經離開了,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垂拱殿門口。他盯著、盯著,忽然又笑出了聲。
***
沈明玉離開垂拱殿後,走在栽滿楊柳的宮道上。她尋思著方才那些話,裴郎說,可以給個妃子的位份......
她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是帝王了,伴隨成長,胸襟已經裝下了許多的事,有朝廷的政務,州縣的百姓,而他也展露了自己的手腕與心計。
沈明玉走著走著,感受風從身體吹過,好像吹走了許多東西,又帶來許多東西。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一聲淒厲哀嚎。緊接著,她不慎被匆匆跑來的宮人撞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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