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太監尖嗓的一聲“陛下到——”眾人紛紛起身,朝那正中大步而來的龍袍福身拘禮。
不過是一抹玄黑的影兒飄過,熟悉之感,卻不由讓沈明玉的頭皮緊了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抬眼,舉止中規中矩,隱沒於人群。直到大家平身,她也跟著一塊落座。
沈明玉望了眼大哥,一向不苟言笑的賀蘭騫卻對她道:“四妹,無妨。”
自從認了爹孃,到了侯府,她和大哥依舊算不得親近。賀蘭騫穩重老成,待人也較淡漠疏遠。比起他,反而她與二哥說的話還更多些。然而此刻寥寥數言的一句,卻莫名溫暖著人心。
沈明玉點頭,待笙歌起時,便開始動筷。
熱鬧的宴席,有人不時向帝王進言,也有世家之中互相持盞走動的。而她始終,沒有抬頭望那龍座看一眼。
從前在京城,武安侯府是極鼎盛煊赫的存在,想與其交結的官宦踏破門檻、不計其數。然而自從出事後,往來之人便少了許多。雖子弟們的官銜猶在,卻依舊門可羅雀。便好比今日,她明顯能感覺到主動持酒來與賀蘭騫攀談之人沒幾個,遠不如鄰座的熱鬧。
沈明玉默默看了眼大哥,卻見他神色平靜,彷彿對這些事早已瞭然。
“四妹,吃肉吧。”
賀蘭騫切了塊肉放入她碗中,“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都會必合,更何況這些事。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態,既改不了外物,便要做到自身安定,不為外物所動。”
沈明玉點點頭,小聲道:“我知道,也剛在書中讀過的。”
聞此,賀蘭騫看了她一眼,竟是頷首帶了點笑容。
沈明玉繼續用膳,皇帝的宴席自然是世間最貴的。這若換做她從前,可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坐在此處。
從前,原來已經過去這麼遠了,回頭看,般般物是人非。
用著珍饈美饌,片片思緒飄入少女的腦中——有舊日的白雲村,有華貴盛時的武安侯府,還有那恢宏的皇宮、肅靜的紫宸殿早朝。不知不覺中,她忽然頓住了銀箸,悄悄往那龍座處瞥一眼。
只一眼,單單隻有一眼,她便對上了那狹長清冷的眸。數日不見,他越發稜角分明,眼波輕轉,眉梢卻冷冷如弦上月。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時之間,竟是這般詭異尷尬。
彷彿只是一掃,他很快便移開了視線,目視前方歌舞,平淡地接受臣子祝賀。
沈明玉也默默地回頭夾菜吃。
只到宴席一半,聖駕有事離開。他離開的剎那,沈明玉的目光追隨遠去,待收回時,竟覺得放鬆不少,沒滋味的菜吃起來也有滋味了。
天色漸漸暗淡,宴席之後,世族們回到各自的營帳。
明日才是秋狩的開始,沈明玉到大哥帳子陪寶兒玩了一陣,便回去安歇睡下。她睡得迷迷糊糊,不知幾更天時,忽然嗅到一陣烤肉香。
用過的晚膳已消得差不多了,她的肚子也已經癟了。沈明玉摸黑走出帳子,聞著味又走了許久,在一處空曠的草地上竟看見長風和兩個下屬搭了篝火,在炙烤山雞。
長風說:“這是大爺傍晚在山頭獵的,娘子可要吃些?”
沈明玉從來都沒有烤過肉,見此稀奇,躍躍欲試地接過,像他們一樣炙烤著。
夜風寂靜,她聽著他們講校場練兵的事,時不時望著星星幽幽的篝火。就在此時,忽然聽到一聲“明玉姑娘”,沈明玉忙得轉頭,正是李順德抱著拂塵走來。
“方才嗅到烤肉味,咱家還以為是何人,原來是明玉姑娘你們。”
許久不見,李順德亦是幾分感慨,笑著問候了她的近況。沈明玉答著,彷彿見到了昔日舊友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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