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廢/章 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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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風捲著晚櫻的碎瓣,穿堂而過,拂過長樂宮含章殿的菱花窗。窗內,紫檀木嵌螺鈿的鏡臺前,姝儀公主正由侍女替她理著舞衣的裙襬。月白軟緞上繡著纏枝蓮紋,隨著動作流轉出細碎的銀光,墨髮鬆鬆挽成垂掛髻,只簪一支素銀流蘇步搖,風一吹,流蘇輕晃,襯得鏡中少女眉眼清雋,唯獨那雙杏眼,亮得像淬了星子的寒潭,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執拗。三日前的上巳節宮宴,西域進貢的舞姬一曲《胡旋舞》驚豔四座,連父皇都撫掌讚歎,稱其“迴風舞雪,宛若天人”。彼時姝儀坐在錦墊上,捧著瑪瑙茶盞,看著那旋轉的身影,心裡竟生出幾分不甘。她是大啟最受寵的姝儀公主,詩詞歌賦、經史子集樣樣拔尖,偏生在舞技一道上,是徹頭徹尾的門外漢。這般落於人後的滋味,她實在不喜。教舞的張姑姑是宮裡退下來的老人,一手《驚鴻舞》曾冠絕京華,如今被皇后親自請來,專授姝儀舞技。此刻她正撚著佛珠,立在殿中紫檀木架旁,架上懸著一柄淺緋色鮫綃長綢,日光下泛著雲霞般的光澤。“公主,今日學的是《洛神賦》裡‘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八字訣。”張姑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歲月沈澱的威嚴,“這八字看著輕巧,實則要把身子骨揉得軟如春水,方能跳出那股子凌波仙子的氣韻。”姝儀頷首,蓮步輕移走到殿中開闊處。她自小養在深宮,走的是端莊規整的步子,哪裡練過這般靈動輕盈的舞態?甫一抬腳,便險些崴了腳踝,惹得一旁侍立的侍女低撥出聲。姝儀臉上微紅,咬了咬唇,重新站定。
張姑姑先示範了一遍雲步,只見她足尖點地,身形似柳絮飄移,步步輕盈,彷彿踏在雲端。姝儀依樣畫葫蘆,學著她的樣子抬腳、旋身,可笨拙的動作與張姑姑的行雲流水判若雲泥。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她額角便沁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舞衣也被濡溼了一片。“先扎馬步,半個時辰。”張姑姑的話不容置疑。 姝儀雖嬌生慣養,卻也有著公主的傲氣,聞言二話不說,屈膝下蹲,腰背挺直,雙手呈抱月狀置於腹前。起初還不覺什麼,一炷香的功夫過去,雙腿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膝蓋處傳來一陣陣酸脹,額角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滾落,沾溼了舞衣的領口。殿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聒噪得人心煩意亂,有侍女想上前遞帕子,卻被張姑姑一個眼神制止了 姝儀咬著唇,目光落在金磚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影子裡的少女,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狂風驟雨侵襲,卻依舊不肯彎折的青竹。她是大啟的金枝玉葉,斷不能在這點苦頭面前示弱張姑姑踱到她身邊,用佛珠輕輕敲了敲她的膝蓋:“膝蓋再內扣些,莫要塌腰。腰腹要用力,方能穩住下盤,這是舞的根基。”姝儀依言調整姿勢,膝蓋內側的酸脹驟然加劇,疼得她險些落下淚來。她偏過頭,瞥見鏡中自己泛紅的眼眶,又硬生生將那點溼意逼了回去。半個時辰後,張姑姑終於允她起身。姝儀扶著梨花木椅,踉蹌了幾步,雙腿麻得像是不屬於自己。她跺了跺腳,待麻意稍緩,便又走到殿中,目光落在那柄鮫綃長綢上。 “接下來,學甩綢。”張姑姑親自示範,手臂一揚,那淺緋色的長綢便如流雲般飛旋而出,時而如驚鴻展翅,時而如游龍擺尾,最後穩穩落在她掌心。“這綢子,要藉著腰力,帶著臂力,腕子上使巧勁,方能收放自如。人與綢要融為一體,方是上乘。”姝儀依樣畫葫蘆,抓起長綢的一端,用力一甩。誰知那綢子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性子,直直地砸向她的臉,險些纏住脖頸。她踉蹌後退,臉頰被綢子掃過,泛起一陣熱辣辣的疼。“沈下心。”張姑姑的聲音適時響起,“你太急躁了,綢子是死物,舞是活的,要順著它的力道,而非與它較勁。”姝儀抿緊唇,不說話,只是重新抓起綢子。一次,兩次,三次……那綢子像是故意與她作對,要麼甩不起來,軟塌塌地垂在地上;要麼甩出去收不回,直直撞上殿中的銅鶴香爐,震得檀香灰飛揚,落了她一頭一臉。鏡中的少女,髮髻散亂,臉上沾著灰,活脫脫像個小乞丐。侍女們忍著笑意,卻不敢出聲。姝儀看著鏡中的自己,非但沒有氣餒,眼底的執拗反倒更甚。她抬手抹了把臉,將碎髮撥到耳後,再次揚起了手臂。陽光透過菱花窗,在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只餘下綢子破空的簌簌聲,以及張姑姑偶爾的提點。不知過了多久,姝儀再次揚手甩綢,那淺緋色的鮫綃長綢竟真的如流雲般翩躚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婉轉的弧線,而後隨著她的手腕輕轉,緩緩落回掌心。“好。”張姑姑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就是這個力道,記住這份感覺。姝儀臉上露出一抹驚喜,額角的汗珠滾落,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沒有停下,藉著這股子勢頭,踩著方才練得生澀的雲步,甩著長綢,在殿中旋身。步子雖仍有些踉蹌,可那綢子卻如臂使指,時而舒展如天邊雲霞,時而收攏如花間窗外的晚櫻還在簌簌飄落,風捲著花香湧入殿內,纏上那抹月白的身影,纏上那縷翩躚的緋色。鏡中的少女,眉眼含笑,額角的汗珠映著日光,竟比頭上的步搖還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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