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日頭，曬在雲江市中級人民法院的臺階上。
風一刮，兩片枯葉貼著臺階滾下去，卡在裂縫裡打轉。
周振國站在臺階下頭，手裡捏著一份紅標頭檔案。尼龍搭扣撕開過，又沒捨得按實，大紅的印章露在外面，扎眼。
王凱和韓若冰一左一右站在沈峰旁邊，氣都不敢大喘。
副廳級。進京。最高檢反貪總局，特別調查處處長。
基層民警幹一輩子，祖墳冒青煙都夠不著這一步。從今往後坐辦公室，統籌全域性，再不用在第一線的泥裡跟亡命徒拼刀子。
“沈峰。”周振國把檔案往前遞了遞，“接著吧。”
老頭難得這麼和顏悅色。這幾個月，他親眼看著這小子把長寧的黑天一刀一刀捅亮。這張調令，是他回京之前能給沈峰爭來的最好的東西。
沈峰看著那份檔案，沒伸手。
他往後撤了半步，兩腳一併，腰桿挺得筆首，抬手敬了個禮。
“周組長，謝謝部裡看得起我，也謝謝您這幾個月的栽培。”
周振國眉頭動了動。
“但是京城，我不去了。我留下。”
老頭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檔案舉在半空，進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周振國往前逼了一步，“這不是過家家，更不是賭氣的時候。這種機會，一輩子就這一回。雲江的案子結了，李長風、高明遠、趙萬林都判了，跨省的黑網連根拔了。你留下來，還有什麼奔頭？”
“京城的天地寬。”他緩了口氣，“你在那兒能參與定規矩，從根子上治。拔草重要，可要是有人在上頭把土改了，壞草壓根長不出來。你一身硬骨頭，國家要你在核心崗位上把關。”
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話。沈峰聽得出來。
“我懂。”沈峰點頭，“可我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就是在泥地裡打滾的警察，習慣了雲江的街街巷巷，聞得慣下水道里泛上來的那股味兒。”
他轉過身，看臺階底下的街。
煎餅攤冒著熱氣，老闆娘拿鏟子刮鐵板，滋啦一聲響。兩個放學的孩子追著跑，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
“改土是千秋功，可慢。”沈峰說，“土沒改完之前，總得有人蹲在下頭一根一根拔草。有本事的全上了樓，底下的草就瘋長，回頭把莊稼全勒死。”
“李長風是倒了。雲江就真乾淨了？我不信。只要有油水，陰溝裡早晚鑽新老鼠。京城的樓是高，我怕坐得太高，風聲太大，聽不見底下人哭。”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初秋的涼氣。
爸倒在血泊裡的樣子，王磊吊在水牢裡的樣子，一幕接一幕往外冒。
“周組長。”沈峰轉回來，看著老頭的眼睛，“我爸的血流在這座城。我的根就紮在這兒。反貪一線總得有人盯著。那幫東西最怕的，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檔案，是站在他們面前敢拔槍的警察。”
“我就是雲江的這雙眼睛。我留下，盯著。誰敢伸黑手，我就剁誰的手。”
周振國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老頭眼裡那點震驚，慢慢化成別的什麼東西，最後變成一聲嘆。他把紅標頭檔案摺好，塞回黑公文包，拉鍊一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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