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了第三遍。
這一次，他沒有再晃。他整個人突然被抽空，眼睛瞪得很大，眼神渙散，焦距不知落在何處。然後整個人緩緩倒下。
竇芝茹大驚，立即叫來醫生。
搶救室的燈亮了很久。她站在門外，腿發軟，靠著牆才沒滑下去。
醫生出來的時候，摘下口罩，臉上沒什麼表情：應激性的，情緒波動太大，誘發腦出血。命是救回來了，但以後……多半會痴傻。
她癱坐在ICU的門外，反覆咀嚼1%這個數字。
因為這個數字，她丈夫的腦子燒壞了。
錢吃掉了他的健康和智商。哎，又何止是他的健康和智商，他的女兒，他的親情，他的半生……全都沒了。
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麼？
而她，又得到了什麼？
她對著空氣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沒說出口。
*
袁佩瑜在黑暗的地道里行走。聲音穿過牆壁傳入她的耳朵。是父母的聲音，他們好像在爭吵又好像在尖叫，接著是腳步聲和議論聲。消停許久後，她好像聽到有人提了“中風”兩個字，誰中風了？好像是父親，但父親中風關她什麼事呢？
聲音逐漸飄遠，周圍安靜下來。
又過了許久，她再度睜開眼，夜間腳燈發出的暖白光照著病房像一間幽暗的囚籠。父母不在身邊。
她瞟向四周，正要抬手，發現有人靠在她手邊睡著了，是梁宏振。
原來還有人在她身邊守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梁宏振的頭髮，將手指插入他的髮絲內。他是她見過的男人裡頭髮最軟的一個。
“你這髮質這臉型適合留個半長髮，扎個小辮子，很酷很帥。”就因為她這句話，梁宏振留了半長髮，從此再也不剪短髮。
真聽話。
但這麼聽話可是她拿命換來的。
高二那年，袁佩瑜在一次校級籃球比賽上注意到梁宏振。他不是裡面最會得分的大前鋒，但卻是最會犯規的流氓球手，對方球員看到他就躲，因而丟了不少分。傳聞他很拽很兇，一言不合就動手，同學都怕他。他確實看著有點兇相，那眼睛總吊著看人，好像看誰都不爽。但他長得帥，家裡又有錢，暗戀他的女生也不少。可沒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甚至還有女生因為長得太普通給他遞情書反被他罵哭的。
袁佩瑜早就看上了他。她先去他身邊刷存在感，在他經常走的那條路上假裝同行，在校食堂假裝一起排隊，在校門口假裝一起等車。但她從不主動搭訕，甚至有一次他不小心踩了她一腳，他說了句“對不起”，她也只是給了一個不明意義的眼神，卻不回應。
待到臉混熟，她開始準備下一步，製造一個浪漫的特別的真正的“初遇”。她打聽到梁宏振那段時間得雙休日常去某家夜宵店吃小龍蝦，於是等到週六的晚上，她約鄧欣然前往那家夜宵店。
果然，梁宏振和他的兩個跟班就在那吃小龍蝦。袁佩瑜故意挑了他能看到她的一桌坐下，但不與之打招呼。這時，突然來了一波人，帶頭的那個手臂上還有紋身，直奔梁宏振而去。鄧欣然見狀，建議袁佩瑜現在就走，別捲入不必要的紛爭。袁佩瑜答應了，但出門送鄧欣然上專車後，自己又返回夜宵店。
她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過節，但顯然雙方都不爽對方。不一會兒，這些人就從夜宵店出來往附近的公園小廣場而去，她悄悄跟上。梁宏振沒有太多廢話，直接跟那個紋身男打起來，其他小弟在一旁圍觀。梁宏振出手又狠又快，沒多久就把紋身男打倒在地暴揍。原本一對一的公平對壘在紋身男的一聲令下變成群毆。梁宏振只有兩個小弟，但對方有五個，三比六，數量懸殊，眼見情況危急，袁佩瑜大喊：“警察來了！”
恰好有三個中年男人經過，這幫小混混將他們誤以為是警察，紋身男的小弟們立刻逃跑，但紋身男還不罷休，騎在梁宏振身上欲要鬥個你死我活。袁佩瑜也不廢話，隨手拿起地上一塊石頭，大步上前，往紋身男腦袋一砸，把對方砸得天旋地轉，她又一腳踹開他，拉起地上的梁宏振就跑。
兩人在午夜的江邊狂奔，起先梁宏振跟在她身後，漸漸地，他跑到她前面，拉著她跑。最後，他將她帶到橋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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