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明川郡南的青龍嶺下，秋蟲的低吟蓋不住草叢中窸窣腳步。柳擎天拎著母親的手，埋頭快走，偶爾回頭張望，生怕身後那幾束鬼火般閃動的紅色燈籠又近了幾分。
“擎天，莫再回頭，看路。”他娘低聲催促，呼吸卻愈發急促。她素來身子弱，如今腳下又多是亂石雜草，踉蹌幾步己是滿頭冷汗。
“娘，再忍一會！前面再有兩裡就能繞進武陵村，他們不敢隨便闖。”柳擎天吸了口氣，強作鎮定，手掌卻滑膩出汗。
背後追兵的腳步聲愈發急促，還夾雜著粗俗的叫罵：“別讓那小崽子跑了！錢虎頭，往右搜——他娘倆能往哪兒藏！”
柳擎天心頭一橫，拼命拉著母親的手臂往草棘叢中躥。他那點三腳貓的輕身功夫，全是師父馮三爺瞎教的野路子，但勝在靈活，半晌過後，己將那幫追兵耍得跟猴兒似的。
可人終究不是兔子。柳擎天娘腳下一絆，“哎呦”一聲，倒在地上。柳擎天忙蹲下去攙扶，卻被母親一把推開。
“你快走，別管娘！”她聲音艱澀，“你還活著就有希望，莫要再陪娘受罪了。”
“娘！”柳擎天低喊一聲，聲音帶著鼻音，死死攙住母親肩膀，“只要咱們還在一塊兒，哪兒都能有活路！”
母子正拉扯，身後陡然傳來一聲慘嚎——緊接著便是雜亂腳步與刀劍碰撞聲。柳擎天愕然，朝黑暗中望去，只見追兵中有兩人居然打起來了，一個倒在地上抱頭哀嚎，另一個揚著火把，身形踉蹌，顯然都喝了酒。
他母親低笑一聲，眼中帶著苦澀與無奈，但也被此前殺機逼出的緊張沖淡了一些。
趁混亂，柳擎天一咬牙，扶母親繞過草堆，拐進山路小徑。未走幾步，忽然腳下一軟，“咦？”他抬腳踢到一具人影，險些摔倒。
月光下，草地上斜躺著個女子。一襲素衣，長髮半披，臉上帶著隱約的泥汙。她雙目緊閉，額前滲出細汗，氣若游絲。她的手上還緊攥著什麼，柳擎天定睛一看，是一面細小古怪的青銅牌。
柳擎天本該避開——現在誰都有可能是敵人。但母親卻蹲了下來，將手探到女子鼻息處。
“還活著，不過傷得重。”
柳擎天左右一看，追兵罵聲隱約傳來，再遲延下去，連自己都保不住。他咬牙道：“娘，要不……咱們先扔下她？等安全了再回來找——”
母親卻瞥他一眼，雖是困窘間，仍梗著脖子：“擎天，咱雖落魄，也不能見死不救。”
柳擎天大為苦惱：“可這萬一她是仇家裝的呢？”
母親輕嘆一聲，按下他的手，俯身從懷中掏出一包急救傷藥，麻利地給女子敷上。柳擎天只好扶住母親，看著那女子長睫微顫，呼吸漸穩，好像有什麼沉重壓在他心口。
再遲疑，追兵就要圍上來。他思忖片刻，將女子橫抱起來，踉踉蹌蹌隨母親挪進林間。
這一抱才知道，這丫頭看似纖細，竟沉得離譜。柳擎天嘴裡嘀咕：“瞧著像只貓兒，抱起來差點閃了我老腰！娘，她要真成了累贅……”
母親嗔道：“少廢話！”
鑽進樹林，柳擎天將女子擱下。不料，她忽然睜開眼，霎時間眸光如冰，細眉微蹙，似乎要掙扎。可她只是低低咳嗽幾聲，恍若極力回憶著什麼，卻終是無力開口，只盯著柳擎天母子，警惕與茫然交錯。
柳擎天一怔，摸摸鼻尖：“姑娘，你別怕。咱母子也被人追殺，沒工夫害誰——你快歇著，萬一被人發現，咱們都得成草肥。”
女子張了張嘴，嗓音沙啞：“我……我是……我記不得了。”
柳擎天眉毛一揚：“失憶？莫不是讓人下了毒手？不成，這江湖傳說裡的套路，十有八九不是什麼好兆頭。”
母親卻溫聲問道：“你叫什麼？可有什麼親人？看你衣襟裡的繡樣，像是南疆沈家的子弟。”
女子搖搖頭，低眉凝視掌心的青銅牌，輕聲：“沈……”說到此處，又一陣錯愕，“我……我不記得了……”她纖手用力，指節發白，一道奇異的紋路在牌面上若隱若現。
柳擎天見狀，偷偷用自己壓得發扁的草鞋腳後跟蹭了蹭地：“娘，這姑娘不會真是沈家的人吧？南疆沈家據說跟咱們柳家世仇，連‘煮雞蛋該加幾瓢鹽’都得吵半宿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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