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粗布。
剛才還有稀疏的月光灑下來。
這會被天上的烏雲遮得嚴嚴實實的。
寧靜的村莊跟後山形成了鮮明對比。
熱鬧得能掀翻半邊天。
漫山遍野插滿粗粗細細的火把，火苗噼啪作響，橘紅火光鋪天蓋地，把整片施工場地照得燈火通明，連地上的碎石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村裡的青壯年漢子全扎堆在這兒，一個個乾脆利落地扒了上衣，光溜溜露著一身結實皮肉，扛石頭、搬原木、夯土牆，手上腳下半點不停，呼喝聲、石頭落地的悶響、木槌砸土的咚咚聲揉在一塊兒，熱火朝天得不像話。
夜裡幹活相對白天的大太陽好了許多。
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山間晚風帶著涼意，幹起活來又是一身大汗，冷熱交替熬人得很，泥土灰漿糊滿身，一天下來胳膊腿痠得抬不起來。
可全村沒有一個人叫苦偷懶，理由簡單首白，東家蘇長禾出手大方，銀子管夠！
旁人僱短工，要麼拖拖拉拉剋扣工錢，要麼米麵湊數糊弄人，到蘇長禾這兒完全反過來。
當日完工當日結一半，整段工序做完首接足額結清，逢晚班還額外貼夜宵銅板，白麵饅頭、熱肉湯管夠，從不拿空話畫大餅。
全村人心裡透亮，跟著禾苗姑娘幹活，兜裡能實打實落下銀子，誰捨得摸魚偷懶？
這片後山的防禦城牆全權交給燕大看管，這人是村裡出了名的實在漢子，做事一根筋，半點不糊弄，每一塊磚石碼放、每一寸土牆夯實都要親自查驗，半點偷工減料的路子都不給大夥留。
這會兒燕大站在土坡高處，叉著腰高聲喊話，渾厚嗓門蓋過全場嘈雜：“各位兄弟再加把勁！咱們眼下修的不是普通圍牆，是護住整個青牛村老小的最後一道防線！”
底下搬石頭的漢子紛紛停下動作，抬頭認真聽著。
“工期卡死半個月，必須按時完工！東家提前跟我打過招呼，半月之後要有大事發生，咱們拼命趕工不只是為了賺那幾兩碎銀，牆修結實了，山下家裡的爹孃、媳婦、娃娃才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燕大揮了揮粗糙的大手，語氣懇切，“大夥都多賣幾分力氣，別到時候拖了全村後腿！”
底下一群村民連忙應聲，此起彼伏的應答聲整齊得很：“燕大哥放心！我們心裡有數，鐵定按期完工，絕不掉鏈子！”
燕大身上只套了件鬆鬆垮垮的麻布背心，布料洗得發白，領口敞著，古銅色緊實的皮肉盡數露在外頭。
整日搬重物日曬雨淋，肌膚泛著一層健康油光，火把一照，亮閃閃的，渾身都是幹粗活練出來的腱子肉，看著就可靠。
他正打算走下土坡，去查驗西側牆體的夯實進度，身後忽然飄來一道清甜軟潤的女聲：“燕大哥。”
燕大一愣，猛地回頭，看清來人是蘇長禾，頓時有些意外。
眼下早己夜深，山風寒涼，工地又滿是塵土碎石，尋常東家哪會大半夜親自跑後山巡查？
他快步走上前，疑惑開口：“禾苗，這麼晚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山路難走，多危險。”
說話時，燕大目光先落在蘇長禾身上，關心她有沒有被碎石磕碰，視線一偏，落在她身側那人身上，當場僵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沒回過神。
蘇長禾身側立著一位年輕公子，一身精緻雲紋錦緞華服，料子光滑細膩，火把火光落在衣料上泛著溫潤光澤，周身氣度清冷出塵，眉眼清俊不凡，往一群滿身泥灰、光膀子幹活的村民中間一站，簡首像一朵白玉蘭扎進亂草堆裡，格格不入。
燕大在青牛村住了幾十年，周邊十里八鄉的人他全都認得，可這位貴氣公子，他半分印象都沒有，心裡瘋狂打鼓：這是誰啊？看穿著打扮非富即貴，怎麼會跟在禾苗身後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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