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本份佝僂著脊背，起身來到門邊，粗糙的老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磨得發亮的衣角。
他望著院內梨樹，滿心疲憊，胸腔裡堵著一口沉甸甸的悶氣，吐不出也咽不下。
身旁老婆子李春花叉著腰，胸膛劇烈起伏，滿臉戾氣，一雙三角眼死死瞪著他，嘴裡的抱怨與咒罵，像斷線的珠子，噼裡啪啦砸在寂靜的屋裡。
“夠了老婆子，別再鬧了。”
蘇本份沙啞的嗓音帶著濃濃的疲憊，透著一絲無力的妥協，“咱們家現在混成這副模樣，誰也怨不得，都是咎由自取。”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沒澆滅李春花的怒火，反倒徹底點燃了她積壓己久的怨氣。
她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鞋底重重碾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抬眼就狠狠懟了回去：“咎由自取？憑什麼是我們自取其辱？”
“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老二哪裡對不起我們？”
蘇本份抬起佈滿皺紋的臉，眼底滿是無奈與苦澀，字字句句都是實情，“當年銳哥兒上京趕考，在那搞的事情，硬生生欠了幾十兩銀子的外債。那時候，是誰出手救了他？是老二！”
“若是當初老二不肯拿出那筆銀子填窟窿，銳哥兒怕是真的要客死他鄉，埋骨異地！”
不提銳哥兒還好，一提起這個嫡孫，李春花心裡的火氣瞬間竄上頭頂，燒得她理智全無。
她扭頭朝著裡屋的方向冷哼一聲，聲音拔得老高，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就是故意要讓裡屋躺著的銳哥兒聽得一清二楚。
“死在外頭才好！”她語氣刻薄，字字帶刺，“死在外頭，也省得我一把年紀，日日伺候這個沒用的廢物！”
裡屋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可蘇本份分明能想象到，屋內躺著的少年，此刻定然攥緊了拳頭，臉面燒得滾燙，滿心屈辱卻無力辯駁。
銳哥兒曾經是蘇家唯一的指望，是李春花最引以為傲的寶貝。
也是這十里八村的秀才。
李春花從前走到哪兒，都要把孫子掛在嘴邊，驕傲得不行。
可誰也沒想到，搞成這樣子。
她自認為的天之驕子，徹底成了蘇家甩不掉的累贅，也成了李春花心中最大的刺。
這麼多年，李春花省吃儉用，摳摳搜搜過日子，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原以為熬到孫子成材，就能揚眉吐氣、安享晚年，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憤怒，情緒徹底失控，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里的癲狂：“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麼個窩囊廢！”
“一輩子碌碌無為，沒本事掙錢，沒本事護家，但凡你有半點出息，我們一家何至於過得這般捉襟見肘？”
這些話，李春花這些年翻來覆去說了無數遍。
從家境尚可說到家道中落，從年輕氣盛說到兩鬢斑白，每一次爭吵都是同樣的說辭，同樣的指責。
蘇本份早己聽得耳朵發膩，心底只剩無盡的麻木與疲憊。
他太瞭解自家老婆子的性子，一輩子爭強好勝、貪心不足，遇事從不反思自己，只會一味怨天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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