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木家父子皇城另一側，御花園西側的靜養暖閣，同長樂殿的喧囂截然不同。
這間暖閣是皇家專門預備給突發不適的皇室子弟與重臣家眷休養所用，四面牆壁砌了中空夾層，地底地龍晝夜不停燒著上好銀絲木炭，整間屋子暖意融融，半點沒有臘月寒冬的凜冽寒氣。
雕花木窗緊閉，厚重雲錦棉簾嚴嚴實實擋住窗外呼嘯寒風，屋中間擺放一張鋪著雪白狐裘軟墊的楠木軟榻，榻上躺著剛剛從冰湖裡撈出來的木輓歌。
榻邊圍站著四五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太醫，還有四名隨身伺候木家的貼身丫鬟。兩名木府家丁，外加三名奉陛下旨意前來守在此處的御前內侍。
一眾下人全都斂聲屏氣，不敢隨意出聲驚擾榻上孩童，屋子裡只剩下炭火在地龍里輕微噼啪的聲響。
半個時辰前，木輓歌被禁軍侍衛從破開的冰窟窿裡撈出來時，渾身棉衣盡數浸透，整個人凍得渾身僵硬。嘴唇烏青發紫，緊閉雙眼沒有半點動靜，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隨行趕來的太醫第一時間褪去他身上溼冷厚重的衣衫，用滾燙藥湯擦拭全身驅寒，再配合銀針扎刺周身關鍵穴位，忙活整整近一個時辰，原本氣息奄奄的孩子才緩緩睜開眼皮。
木輓歌眼皮沉重無比，像是壓了兩塊沉甸甸的青磚，眼皮費力掀開一條細縫，入目便是精緻繁複的描金房梁，鼻尖縈繞著藥材苦香混合炭火暖烘烘的味道。
陌生的房舍。陌生的陳設。陌生的古裝人物，一切景象全都超出他過往萬年生涯裡的認知。
他先是微微轉動眼珠，緩慢掃視一圈周遭環境，四肢痠軟無力，腦袋一陣陣脹痛，像是被萬千碎石反覆碾磨。
方才落水瞬間，刺骨冰水裹挾著碎冰瘋狂往口鼻裡灌，冰冷窒息的瀕死感還殘留在身體各處。
修仙渡劫時被同門心腹偷襲。法寶爆裂神魂離體的破碎畫面，和一具稚嫩孩童從小到大的零碎記憶，兩股截然不同的畫面在腦海裡瘋狂衝撞。
木輓歌下意識想要抬手，可胳膊抬到半空便無力垂落，細小瘦弱的手臂肌膚白皙偏黃，皮肉單薄，手腕纖細，完全不是他從前修煉大乘功法。肉身淬鍊到金剛不壞的粗壯仙軀。
守在榻邊的老太醫見孩童睜眼，緊繃了大半日的臉色稍稍緩和，連忙往前半步，放緩語調輕聲問話：“小公子感覺如何？身上可有哪裡劇痛難忍？”
身旁貼身丫鬟見狀快步上前，眼眶通紅，俯身湊在軟榻邊上，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哽咽：
“小少爺您總算醒了，可嚇壞奴婢們了，方才您掉進冰湖裡，奴婢險些以為再也見不到您。”
接連兩道陌生的話音鑽進耳朵，木輓歌眼神茫然，安靜盯著面前幾人片刻，沒有開口回話。
海量雜亂的記憶還在源源不斷往神魂裡湧入，從眼前這具軀體呱呱落地，到七歲成長至今，一日三餐。府中人事。親人仇敵。大周朝朝堂格局。風土律法，密密麻麻的資訊鋪滿整個識海。
他原本是修仙界縱橫萬古的大乘修士木玄，苦修一萬三千七百年，距離飛昇成仙只差最後一重渡劫。
渡劫大典上，平日裡最信任的師弟暗中勾結域外邪魔，趁他渡劫靈力空虛之際偷襲暗算，本命仙寶自爆，肉身當場崩碎，僅剩一縷殘魂僥倖掙脫空間亂流，意外跨越萬千位面，附身在這個剛剛落水瀕死的七歲孩童木輓歌身上。
足足一炷香的時間，雜亂記憶徹底梳理完畢，完整接收完原主一生過往，木輓歌原本渙散的眼神慢慢收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和七歲孩童年齡完全不符的深沉冷光，轉瞬又飛快掩藏在孩童虛弱懵懂的神色之下。
原主木輓歌，鎮國大將軍木擎的嫡長子，生母出身名門望族，三年前纏綿重病撒手離世。
生母過世之後，父親木擎常年駐守邊關，府中家事全權交由續絃柳氏打理。柳氏進門兩年便生下木家二公子，為了能讓親生兒子繼承木擎的爵位。兵權與偌大將軍府家產，柳氏暗地裡處處針對嫡長子原主。
此次臘月二十八皇家宮宴，一眾世家子弟結伴在御花園北湖玩耍，岸邊厚薄不一的冰層是柳氏提前收買木府隨行小廝，刻意引導原主去往的危險地段，所謂失足落水，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蓄意謀害。
想通內裡彎彎繞繞，木輓歌心頭已然清楚，這一場落水絕非意外，幕後主使便是那位面上溫柔和善。背地裡心狠手辣的繼母柳氏。
只是眼下他寄身的這具身體年幼孱弱，方才冰水侵體大病一場，渾身氣血虧虛，手腳痠軟連坐起身都做不到，別說蒐集柳氏謀害的證據，就連獨自下床走動都難以實現。
眼下最穩妥的法子便是暫時先安心在皇家暖閣靜養，養好身體之後再徐徐佈局，慢慢清算仇怨。
木輓歌緩緩翕動乾裂的嘴唇，嗓子因為冰水凍傷沙啞乾澀，只發出細微微弱的聲響：“渴......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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