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站在蘇錦兒身後，手指攥得死緊。這哪裡是誇？分明在說蘇錦兒出身不高，規矩未學全，便急著插手王府管家。
蘇錦兒卻像沒聽出話裡的刺，不急不緩地笑道：“趙姑娘這話我可不敢當。王妃吩咐了，我就照著做，談不上魄力——總不能長輩交代的事，我還挑三揀四吧？”
趙清瑤眼波一轉，順著話往下接：“話可不能這麼說。王府不比別處，賬上的事多著呢，一個不慎就要鬧笑話。世子妃從前在蘇家，想來也沒人教過這些——如今一上手就管賬，難免讓人替你擔心。”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誰都聽得出，這是在明晃晃刺她庶女出身。
蘇錦兒抬眼看她，笑意比方才更溫和：“趙姑娘說的是。我從前在蘇家，確實不常碰大賬。所以我如今格外謹慎。”她看著趙清瑤，笑意盈盈地問：“趙姑娘在家中學了這麼多年規矩，想來管賬比我強得多？”
趙清瑤臉色微微一變。
蘇錦兒像沒看見，又溫聲問：“趙姑娘家中既這樣看重規矩，想來是請了宮中嬤嬤日日教導？”
趙清瑤的笑僵住了。承恩伯府這些年早不如從前，哪裡請得起宮中退下來的嬤嬤？如今蘇錦兒這一問，便把她架到了自己說過的話上——說有，是撒謊，日後經不起查；說沒有，方才那番規矩論便成了笑話。
旁邊有位夫人低頭喝茶，唇角明顯彎了彎。永安侯夫人看了蘇錦兒一眼，眼底多了點意味深長。
趙清瑤咬著唇，勉強笑道：“世子妃說笑了。”
“原來是說笑。”蘇錦兒也笑，“我還想著，若趙姑娘真有這樣的好嬤嬤，回頭也求姑娘替我引薦一二。畢竟我剛進王府，還有許多規矩要學。”
趙清瑤徹底接不上話了。
一場小小風波過後，眾人看蘇錦兒的眼神便不一樣了。原以為是個走運攀了高枝的庶女，沒想到是個說話溫軟。骨頭卻硬的。
宴席擺在水榭邊，秋菊開得正盛。
夫人們坐在一處，姑娘們三三兩兩說話。蘇錦兒沒有刻意往二皇子母族的人身邊湊，只坐在永安侯夫人安排的位置上，偶爾應一句，更多時候是在聽。
一位穿紫檀色衣裙的夫人笑著開口：“說起來，今年南邊送來的茶倒是不錯。我家那位前些日子得了兩罐，寶貝得什麼似的，連我都只分了一小盞。”
另一位夫人接話：“南邊今年災情不是才過去？還能有好茶？”
那夫人笑了笑：“誰知道呢，說是地方上孝敬來的。”
蘇錦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南邊。她不動聲色地抬眼——說話的是戶部員外郎的夫人。秦嬤嬤臨出門前把今日可能到場的幾位夫人簡單提過一遍，戶部的人家她特意記得清楚。
那夫人說完，很快便有人岔開了話題：“鄭夫人今日怎麼來得這樣遲？”
簾外正好有丫鬟引著一位夫人進來，約莫三十多歲，穿著不算華貴卻十分講究，髮髻上簪著赤金累絲釵，腕上一隻水頭極好的玉鐲。她一進來便笑著告罪：“家裡這幾日忙，來遲了，諸位莫怪。”
永安侯夫人笑道：“鄭夫人客氣了，快坐。”
蘇錦兒垂眸喝茶。鄭夫人——戶部郎中鄭修的夫人。沈昭昨夜提過的那個人。
鄭夫人坐下後，幾位相熟的夫人便同她說笑起來。“聽聞鄭大人近日忙得很，連府門都少出了。”鄭夫人嘆了一聲：“可不是，日日翻舊檔，夜裡回來還要看文書。”她說著又笑起來，“好容易從南邊帶回些土產，家裡箱子都沒拆完，人又被叫走了。”
蘇錦兒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沿。好容易從南邊帶回些土產。這句話很輕，輕得像一句尋常抱怨。可鄭修近日不是在戶部經手舊檔嗎？若他一直在京中，何來“從南邊帶回”？若只是旁人送來的，鄭夫人為何用“帶回”？
蘇錦兒微微側頭看了半夏一眼。半夏沒懂，蘇錦兒已經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像無意般笑道：“鄭夫人說的南邊土產，可是茶？”
鄭夫人看向她：“世子妃也喜歡茶？”
蘇錦兒笑得溫和：“我不大懂茶。只是母妃近日看賬辛苦，我想著若南邊茶好，回頭也替她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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