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娘子捧料子的手微微一頓。她抬眼看蘇錦兒。
蘇錦兒神色溫和，彷彿只是閒聊：“京中哪家近日添了衣裳，哪家新買了首飾，哪家忽然闊氣，你們做生意的，怕是比我們坐在府裡的更知道。”
“世子妃說笑了。” 她笑得更恭謹了些，把料子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面上乾淨的一塊地方，“做生意的人，眼只盯著銀子和料子，不敢看人家的門第是非。”
蘇錦兒沒有逼她，只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我不問是非，我問銀子。”
錢娘子心裡一緊。
蘇錦兒放下茶盞，聲音依舊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進她耳朵裡：“近日京中，可有人大額兌過現銀？不走官賬，不經明面鋪子——用銀票換現銀，再借商隊往北送。”
錢娘子臉色終於變了。她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茶樓後院的天井，空無一人，只有幾片落葉被風捲著在青磚上打轉。
蘇錦兒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視線：“錢娘子，我不問是誰，只問有沒有。我既來找你，便是知道你們這行的規矩——訊息歸訊息，生意歸生意。今日我問的這件事，若只是閒話，我聽過就忘了。但若真有這麼一回事，你再往下說，便是我欠你一個人情。”
她把話擱在這兒，不再多問，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雅間裡只聽得見樓下賬房裡偶爾響起的算盤聲，噼裡啪啦，像雨點打在瓦片上。錢娘子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上一根絲線，捻了又捻，終於低聲道：“有。”
蘇錦兒端著茶盞的手紋絲不動，只有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杯沿在她指腹上壓出一道極淡的白痕。
“三日前，有人拿著廣源錢莊的銀票，兌了一批現銀。數額不小。兌銀的人不是官府的人，是個外宅裡的管事婆子。”
“哪處外宅？”
錢娘子猶豫了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青梧巷。”
蘇錦兒沒有說話，只將這三個字記在心裡。
青梧巷。
錢娘子既然開了口，後面便順了些 “那宅子裡住著個柳娘子，平日不怎麼出門。可這半個月，她那邊忽然採買多了起來。”
“先是買了一套南珠頭面，又訂了兩匹北地厚緞，還買了不少藥材。瞧著像是有人要遠行，又像是要送人。”
蘇錦兒問：“銀子往北送？”
錢娘子點頭“換成現銀後，夾在北貨商隊裡走。名義上是送皮貨款。可那車貨，掛的是范家鋪子的牌。”
范家，又是范家。
蘇錦兒垂下眼，輕輕轉了轉茶盞。永安侯府宴上，鄭夫人說到南邊時看過範夫人。如今這筆賬外銀子，走的又是范家鋪子的車。
這世上當然會有巧合。可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
蘇錦兒道：“柳娘子是誰的人？”
錢娘子搖頭 “這我就不敢亂說了。”
蘇錦兒看她。
錢娘子壓低聲音：“只聽說，她從前跟過一位兵部的官。後來那官調了差，她便搬到了青梧巷。至於如今背後是誰養著，沒人敢問。”
柳娘子。青梧巷。范家鋪子。北邊商隊。幾條線在蘇錦兒心裡慢慢合上。她問：“那筆銀子，是哪一日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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