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既然抬舉你,你便該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蘇紹安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如炬,“侯府的門楣,不是靠一個嫡子的名分就能撐起來的。”
“景杉明白。定當懸樑刺股,考取功名,不負母親與侯府的期望。”
蘇紹安放下茶盞,“聽說你明年開春,想入國子監?”
“是。柳先生與徐先生皆言景杉學業尚可,若能入國子監深造,定能更進一步。母親也正有此意,想求外祖父與大表兄做保。”宋景杉順勢提出了請求。
蘇紹安沒有接茬,而是隨手從案上抽出一本冊子,“前些日子,你寫了一篇《平江淮水患疏》,徐先生曾拿給我看過。”
宋景杉心頭一跳。那篇策論是他嘔心瀝血之作,呈給徐先生後便再沒動靜,沒想到蘇紹安今日竟主動提起。
“不過是學生的一點淺見,讓大表兄見笑了。”
“見解倒是不錯。”蘇紹安淡淡說道,“只是,江淮水患,除了天災,更是人禍。”
“你那篇策論裡,只談治水,不談治人。且問你,若地方官員貪墨治水款項,剋扣勞工口糧,致使民怨沸騰,又當如何?”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甚至有些超出了一個未及弱冠的學子該考慮的範疇。
宋景杉略一沉吟,腦海中快速盤算著蘇紹安的用意。他知道,這是蘇紹安在考校他,也是試探。
“回大表兄。”宋景杉抬起頭,目光清明,“治水先治吏。若有貪墨之事,當從速從嚴查處。”
“可派欽差巡視,設立監察之所。亂世用重典,對於中飽私囊者,殺一儆百,方能震懾群小。同時,應將治水款項分批下撥,由專人核算賬目,公開於眾,使百姓亦能監督。”
蘇紹安聽完,不置可否。
“殺一儆百?江淮官場盤根錯節,你殺了一個,可能會牽連出一大片。若地方官員抱團抗拒,甚至煽動流民鬧事,欽差孤立無援,又當如何?”
宋景杉背後又開始冒冷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若遇此等極端之局,欽差當先穩住大局,不可輕舉妄動。可暗中收集罪證,分化拉攏,揪出首惡。同時,調動附近駐軍以防不測。待證據確鑿,再雷霆出擊,將其連根拔起。”
蘇紹安靜靜地看著他,眸光深邃。
宋景杉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有手段,又有城府。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對朝堂之事能有這般見識和狠勁,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但蘇紹安卻覺得,這股狠勁,用錯了地方。
“你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治國理政之道。”蘇紹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但手段過於狠辣,未免有傷天和。治大國若烹小鮮,一味地用強,只會適得其反。”
宋景杉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大表兄教訓得是,景杉受教了。”
“還有一事。”蘇紹安話鋒一轉,“聽說姑母給你定下了親事。是平江蘇家的姑娘。姑母在侯府受盡內宅之苦,侯府如今又娶蘇家女,再走老路,太師府就當絕了這一門姻親。”
他在暗點宋景杉,若宋景杉跟宋侯爺一樣糊塗,太師府不屑再與侯府來往。
“請大表兄放心。”宋景杉回答得極快,“母親與外祖母費心籌謀,景杉感激不盡,定不會讓蘇姑娘受半點委屈。內宅諸事,全部交由母親打理,景杉只願讀好聖賢書,將來全心全力為國分憂。”
蘇紹安看著他那張挑不出半點毛病的面龐,眉頭微蹙。
他太完美了。
完美的恭順,完美的學識,完美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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