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金蟬一家得知老宅這場鬧劇，已是第二日的事了。前一日夜裡，許木生與李氏累得精疲力竭，早早地帶著兩個女兒回了家，自然也就錯過了王氏捱打以及王舅母與張阿婆互罵的好戲。
直到次日周玉芝認親，他們吃過朝食來到老宅，發現王家舅與舅舅母不在，不僅感到好奇。許金蟬在認親結束後，悄悄問了許翠花，這才知道昨夜竟鬧出了那樣一場亂子。
聽許翠花講完全部經過，許金蟬一時語塞，心裡直犯嘀咕：她奶、她大伯孃，還有大伯孃的嫂嫂，哪個都不是善茬，可再怎麼大的氣性，也不該挑在許來春大喜的日子鬧騰吧？
“金蟬，我心裡慌得很。”許翠花攥著堂妹的手，臉色發白道：“要是嫁到祝家，過的也是我爹孃那種雞飛狗跳的日子，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許金蟬反手握住她，溫聲安撫道：“翠花姐，你別自己嚇自己。聽說祝家公子性子溫和，你又是個不愛與人爭長短的，怎麼著也不會像大伯和大伯孃那樣。”
許翠花卻搖了搖頭，眼裡的不安絲毫未減：“可我還怕祝太太不好相處……萬一她比咱奶還厲害，我……我怕捱打。”
許金蟬聽了，撲哧一聲笑出來，捏了捏她的手道：“翠花姐，你想岔了。那些富家太太，就算要磋磨兒媳，哪會自己動手，那多失體面呀！”
許翠花半信半疑地盯著她。許金蟬迎著她的目光，篤定道：“我從前在城裡聽戲，戲文裡就是這麼唱的——她們教訓家裡的女兒、兒媳，要麼罰抄《女誡》，要麼禁足思過，從不動手打人。”
“可我不會寫字啊！”許翠花一聽還要罰抄書，愁得臉都垮了下來。
“你怎麼就知道你一定會犯錯呢？”許金蟬無奈地嘆了口氣，“翠花姐，你就不能往好了想麼？”
許翠花不吭聲了。她偷偷瞥了許金蟬一眼，心裡生出一種難以啟齒的念頭——她要是能和堂妹換一換就好了。
她從小在城裡長大，見多識廣，模樣又出挑，還那麼能說會道。這些好處，自己哪怕只佔一樣，也心滿意足了。
許金蟬哪知道堂姐正羨慕自己，她心思一轉，想起祝家公子身體不好的傳言，開口問道：“翠花姐，你可知那祝家公子的身子近來如何了？”
許翠花搖了搖頭。她天天被她娘關在屋裡，連鎮上都沒去過幾回，哪裡能知道祝家的事。
許金蟬抿了抿唇，終於問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旋許久的問題：“翠花姐，你……真的不介意嫁給一個病秧子嗎？”
“有什麼好介意的。”許翠花臉色很平靜，似乎認命了，“我是一天都不想在這個家裡待了。我們姑娘家，只有嫁人才能脫離孃家。反正嫁誰都一樣，好歹祝家有錢，嫁過去總不至於挨餓受凍。”
許金蟬再次語塞。她沒想到許翠花竟存著這樣的心思，本想勸她別因一時之苦搭上後半生，可思來想去，竟想不出什麼好理由，只好作罷。
“翠花姐，不管怎樣，我一直拿你當親姐姐。”她握住許翠花的手，“以後有什麼難處，都可以跟我說。”
許翠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哽咽著說：“我也拿你和銀蟬當親妹妹看待的。”
在老許家，她們堂姐妹三個，打從生下來就不招人待見。金蟬和銀蟬還好些，起碼二叔二嬸不會動輒打罵，也不至於讓她們餓著凍著。
可她不一樣。明明是家裡唯一的女兒，卻三天兩頭挨她孃的打罵，罰跪，做錯一丁點事情就不許吃飯。
她爹和她大哥對此視若無睹，彷彿她不是這個家的人。滿家上下，唯一對她好一些的，只有弟弟許滿春。可那也不過是相對於爹孃和大哥而言，好得實在有限。
真正對她好的還是許金蟬和許銀蟬。從前她們姐妹還在城裡住的時候，每次回村都會給她帶好吃的、帶花頭繩。村裡那些孩子笑話她時，金蟬總是第一個站出來護著她。
小時候的那些舊事，金蟬大約早就不記得了，她卻一輩子都刻在心上。
想到這裡，她拉著許金蟬的手，一臉認真道：“金蟬，等我嫁去祝家，你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千萬別跟我見外。”
要說不感動，那是假的。許金蟬什麼客套話也沒說，只用力地點了點頭。
姐妹倆相視一笑，方才那些沉重的心事，彷彿在這一刻被悄悄化解了些。
“姐，該走了。”門口傳來許銀蟬的聲音，原來是李氏讓她來叫許金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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