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這回他沒憋住,笑出聲來了。
“懂了懂了,“他說,“站長您這話說得明明白白的。”
陸橋山在旁邊沒笑,但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原樣。他看了沈逸川一眼,那一眼裡有種重新在打量人的意思。
沈逸川注意到了,但他沒回應。他從桌面上拿起一支筆,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放下。
“行了,都去忙吧。有什麼事直接找我,不用繞彎子。”
三個人站起來往外走。馬奎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大,快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站長,我這就安排人盯著港口那邊,今天就開始。”
“去吧。”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從樓下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沈逸川一個人坐了一會兒。
他把剛才那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自己覺得沒什麼毛病。洪秘書管資料。馬奎盯人和港口。陸橋山盯人脈,三條線各走各的,最後彙總到他這裡。
三個人的心思他摸得還算清楚——
洪秘書在重慶後方待了那麼多年,沒撈著什麼油水,這回是奔著實惠來的;
馬奎在上海被鬼子抓過,差點死在牢裡,他對漢奸的恨是真的,但這種人越是吃過苦頭越知道錢的重要;
陸橋山在天津本地這些年一直躲著日本特高課,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嘴上不說,心裡也想要實惠。
他把這三個人安排明白,其實就是把穆連城的皮扒了一層——洪秘書的卷宗是將來萬一上面追查時的擋箭牌,馬奎的港口盯防是掐住穆連城轉移財產的路,陸橋山的人脈追蹤是看清穆連城的底牌是誰。三條線一合,穆連城就是案板上的肉。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潛伏裡一個他想了很多次的情節。
馬奎在劇裡為什麼要查穆連城跟吳敬中的關係?那時候吳敬中已經當上了站長,馬奎作為行動隊長,不老老實實幹活,偏偏要去翻站長跟漢奸之間有沒有金錢往來,甚至離譜到懷疑吳敬中透過穆連城向中共傳遞情報。沈逸川以前覺得馬奎是瘋了,膽大包天。
但現在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忽然想通了。
馬奎不是因為傻才去查吳敬中。馬奎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被吳敬中踢到一邊了。吳敬中從穆連城身上颳了多少油水,馬奎不知道確切數字,但他猜得出來。吳敬中吃肉,連湯都沒給手下人留一口。馬奎查他,查的是“站長你在獨吞”。
陸橋山也是一樣。這傢伙心機深,嘴上不說,心裡也未必滿意。沈逸川不打算學吳敬中。他今天把三個人叫來,把話攤開了說,就是要告訴他們:錢大家一起分。吳敬中當年犯的錯誤,他沈逸川不犯。
他把思路理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明天就是全站大會的日子。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講話稿還沒寫。
按規矩這種事應該是洪秘書代筆的。但現在洪秘書去整理穆連城的材料了,就只能他自己來辦了。沈逸川拉開抽屜,拿出一疊信紙,又拿了一支蘸水筆,把筆尖在墨水瓶裡蘸了蘸。
他寫東西不快,但好在不費勁。原主沈逸川早年念過幾年大學,文筆不差,穿越過來之後這半年的記憶已經跟原主的習慣混在一起了,寫信擬稿這種事還算順手。他先在紙頭上寫了個大綱:問候各位同仁。回顧抗戰勝利的形勢。強調天津站的重要地位。宣佈幾條新規矩。最後提一下今後的工作方向。
大框架有了,往裡填內容就行。
他寫了三行,停了一下,又劃掉了一行。那行寫的是“黨國正值用人之際“,他想了想覺得太大了,明天底下坐的那幫人聽了也白聽。他換了個說法,改成“天津站是華北最大的情報站,差事辦得如何,上面看著,下面的兄弟也看著“。
這句話實在得多。
他低著頭寫了半個多鐘頭,中間停了兩回,每次停的時候就抬頭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發一會兒呆。葉子已經黃了一半,風一吹就有幾片打著旋兒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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