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看來我們少準備了一個碗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逸川到站裡的時候,樓底下已經站了烏泱泱一片人。
他從車裡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大門口到街邊擠著三四十號人,三三兩兩湊在一堆抽菸說話,制服穿得五花八門,有陸軍軍裝,有便服,有幾個穿著灰撲撲的對襟褂子,袖口捲到胳膊肘,一看就是街面上混飯吃的。還有兩個穿黑綢衫的,腰裡鼓著,明擺著帶著傢伙。
沈逸川站在臺階下看了兩秒,旁邊馬奎湊過來,聲音壓低了說:“站長,這些是編外的,有些是咱們的線人,有些是原來在日本人那邊做事。現在投過來的。我原沒想讓他們進來,怕人多眼雜,但他們都來了,您看......”
沈逸川把目光收回來,邁步上了臺階。“來了就讓他們進來,後院能站多少站多少,站不下的去街對面等著。人家特意來一趟,別讓人白跑。”
馬奎點頭應了一聲,轉頭招呼人去安排。
八點半,大會議室的門開了。沈逸川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足有兩百多人,椅子不夠坐的就在後排站著,門口還有人往裡面擠。他看了一眼,前排坐的是站內正式編制的中高層,三十來個人,軍裝筆挺,坐得端端正正;後面幾排是各路編外人員,坐姿亂七八糟的,有幾個還翹著二郎腿在抖;最後一排靠牆站著的,是馬奎臨時放進來的人,生面孔多,有幾個沈逸川昨天在檔案裡見過照片,但大部分沒見過。
最顯眼的是第二排中間坐了一個穿便裝的中年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前排那些人坐在一起,氣度不一樣,一看就是個角色。沈逸川多看了他一眼,那人也正好抬頭看他,兩人目光碰了一下,那人微微點了下頭。
沈逸川走上講臺的時候,會場裡安靜下來。他掃了一眼臺下,把場面大概收進眼底——今天來的人比他預想的多,不光是天津站的人,外面的人也有。警備司令部的。天津本地幫會的關係戶。幾個跟站裡有業務往來的衙門派來的人,全混在裡面。
這是好事。沈逸川心想。既然要跟天津各路人物打交道,早點見面比晚見面強。
他扶著講臺邊緣,把那張疊好的稿紙展開,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仁,”他的聲音不大,但臺下安靜,能傳到底,“今天叫大家來,就幾件事。第一,認個臉。我叫沈逸川,戴老闆派我來天津站接這個差事。以後日子長著,大路朝天各走半邊的事咱們也有,需要互相搭把手的時候也多,先見一面,往後好說話。”
臺下有人輕輕笑了兩聲,氣氛鬆了一點。
“第二,說說咱們以後的活怎麼幹。天津站是華北最大的情報站,在座的各位不管是穿軍裝的還是穿便服的,不管是吃站裡糧的還是在外面跑單幫的,做的都是同一件事——盯著該盯的人,辦該辦的事。上面要什麼結果,咱們給什麼結果,出了差錯我擔著,但活兒得幹明白。”
他翻了一頁稿紙,看到上面寫的那行“兢兢業業”,已經被他改成“踏實做事”了。
“第三,講幾句規矩。站裡的規矩不復雜,就三條:聽調遣。不惹事。有錢大家分。前兩條你們自己心裡有數,第三條我多說一句——天津站這麼大攤子,靠總部撥那點錢不夠,咱們得自己想辦法。辦法怎麼想,我後面會跟各處室商量。總之不會讓兄弟們白乾活,虧不著誰。”
他合上稿紙,看了看臺下。“就這些,話不多,事辦明白就行。散會。”
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從講臺上下來的時候,沈逸川看了一眼表,九點二十三分。按計劃,下午兩點還要去跟穆連城見面,中間這段時間他本來打算歇一會兒,但剛走下講臺就被幾個人截住了。先是警備司令部派來的那個灰西裝中年人,遞了名片,自稱是警備司令部情報處的,姓廖,廖三民廖副處長。沈逸川接了名片,這個人他當然知道,在原劇情中跟李涯同歸於盡那位,沒想到現在就已經是警備司令部情報處的副處長了,為此兩人站在走廊裡聊了一刻鐘,聊的是天津地面上的治安形勢和一些“彼此方便”的默契。
廖處長剛走,又來了一撥人。天津本地的商會派了代表來,說久仰沈站長,想請沈站長哪天賞光吃頓飯。沈逸川笑著應了,說改天一定。然後是幾個編外的線人頭目湊上來,手裡捏著名冊,說要跟站長認認門,以後有事好找。沈逸川一個一個看了臉,記住了名字,說了幾句客套話。
這一認就認到了中午。
午飯是在站裡食堂擺的,三十幾桌,坐得滿滿當當。沈逸川被安排在主桌,左邊坐著廖處長,右邊坐著馬奎,對面是陸橋山和洪秘書。每桌的菜都是站裡食堂做的,四菜一湯,不算豐盛,但分量足。沈逸川端著碗,一邊吃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聊的內容從碼頭貨運到幫會爭鬥到美軍倉庫的物資去向,五花八門。
吃到一半的時候,馬奎湊過來,用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在沈逸川碗裡,順勢低頭說了一句:“站長,穆連城那邊......兩點,咖啡廳,他已經到了。”
沈逸川夾起那塊紅燒肉吃了,嚼了兩下嚥下去,才慢悠悠地說:“晾一下。讓他等著。”
馬奎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退回去繼續吃他自己的。
飯桌上的談話一直持續到下午。吃完午飯也沒散,有人從會議室搬了幾把椅子來,大家坐在食堂裡繼續聊。沈逸川發現這頓飯雖然吃得隨便,但效果比開會好得多——這些人在飯桌上說的話,比在會上說的實在多了。警備司令部那邊謬處長透了一句:“港口那邊美軍倉庫的物資,我們警備司令部也想分一杯羹,但美國人只認軍統的路子。”商會代表私下跟他說了:“穆連城在天津地面上人脈廣,但他現在不行了,站長您要動手就趁早。”
沈逸川聽著,記著,偶爾搭一兩句話。他注意到陸橋山全程坐在旁邊沒怎麼說話,但手裡的鋼筆一直在本子上記東西。洪秘書更安靜,只是偶爾站起來給大家添茶水,添完就坐下,像不存在一樣。
下午三點半的時候,馬奎又湊過來一次。這回他沒說話,只是看了沈逸川一眼。沈逸川看了他一眼,沒做反應。馬奎就又退回去了。
一直到了下午四點,食堂裡的人才慢慢散了。沈逸川站起來,跟最後幾個人握了手,說了“改天再敘”,才走出食堂。馬奎跟上他,聲音壓得很低:“站長,穆連城還在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