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李公館的正廳裡擺好了筆墨和印章。圓桌中央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關於李銘山案的和解協議，一份是關於穆連城案的聯合清查框架。李文中坐在主位，沈逸川。韋衣華。楊文瀚分坐三邊，各自面前擱著一隻印章盒。
李文中把兩份檔案依次推給三個人過目。白紙黑字寫著：警備司令部將涉事連長移交軍統天津站處置（禁閉十天）；賠償馬奎醫藥費及撫慰金兩千大洋。
沈逸川拿起穆連城那份檔案看起來。這份檔案比李銘山那份長得多，逐條列了聯合清查委員會的組成方式。清查流程。財產分配原則——三家各派三人，清查和審訊須三方同時在場，財產按三方實際貢獻比例分配，具體比例另行協商。
沈逸川看完之後，沒有提修改意見，直接簽了字。蓋了章。
韋衣華和楊文瀚也各自簽了。
兩份檔案簽完之後，李文中把檔案收起來，交給管家鎖進櫃子裡，然後站起來笑著說：“好了，紙面上的事辦完了。今天我備了薄酒，三位賞光吃頓便飯。”
午宴設在旁邊的花廳裡，六菜一湯，不算奢侈，但菜式精緻。李文中舉了第一杯酒，說了一句“和為貴”，三個人都端著杯子站了起來，沈逸川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席間韋衣華坐得離沈逸川不遠，酒過三巡之後，他側過頭來，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小師弟，這件事就算過了。”
沈逸川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嚥下去，然後說：“韋師兄，下回你的人動手之前，先問問我。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韋衣華的臉色變了一下，但沒有發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話咽回去了。
午宴散了之後，沈逸川帶著馬奎回站裡。在車上他對馬奎說：“後天你去找韋衣華要人，先把連長領回來。關他十天禁閉，別打他，給他口飯吃，時間到了放出去。”
馬奎點了點頭：“明白。”
第四天上午，馬奎帶著幾個人去了警備司令部，把那個打人的連長領了回來。馬奎沒有為難他，把他關進站裡的禁閉室，每天送兩頓飯，關滿十天，然後讓他自己走了。這件事沒有傳出任何風聲，警備司令部那邊的人只知道人進去了，至於怎麼出來的。出來的時候什麼樣，沒人知道。
送走連長的第二天，洪秘書作為軍統天津站的代表，帶著陸橋山提供的調查材料進駐了聯合辦公室。韋衣華派了警備司令部情報處廖三民副處長，楊文瀚派了中統天津站的書記長，三方每天在一個大房間裡對賬。審人。彙總材料。
洪秘書做事細緻，把之前檔案室裡的那些舊材料分門別類整理成冊，每天比中統和警備司令部的人多交一份簡報。頭三天下來，軍統這邊掌握的資訊量就是那兩家的兩倍。韋衣華那邊的人私下抱怨說“軍統的人是不是不睡覺”，但也沒有辦法。
穆連城被關在一個三方輪流看守的房間裡，每天由一方主審，另外兩方派人旁聽。沈逸川不親自去，但每次審訊的筆錄都要送到他辦公室一份。穆連城的口供在第三天開始鬆動，供出了藏在北平一處宅子裡的三箱字畫。洪秘書拿到供詞後，當天就派人去北平核實，三天後東西運回了天津。
沈逸川看著那三箱字畫入庫記錄，心裡明白，這只是冰山一角。穆連城經營了十幾年，真正的家底不會只藏在一處。
果然，第六天的時候，穆連城在審訊中又交代了一批財產線索——上海有兩家鋪面的地契，在法租界名下掛著別人的名字；香港滙豐銀行有一個保險箱，鑰匙在他賬房先生手裡，賬房先生已經被警備司令部的人帶了回來；還有一批金條，說是存在一個朋友那裡，沈逸川翻看穆連城日記的時候找到了那個人的名字——一個天津本地的糧商，跟穆連城有二十年的交情。
洪秘書把這些線索逐條記錄下來，分頭派人去核實。一週之內，軍統這邊摸到的線索比中統和警備司令部加起來還多。沈逸川每天下班前看一遍彙總簡報，把資訊記在心裡，然後讓洪秘書把簡報銷燬。
聯合委員會開了三次會，專門討論財產分配比例。警備司令部提出“誰控制誰優先”，說人是從他們圍住的院子裡抓走的；中統說人是他們抓的，應該佔大頭；軍統說情報是軍統出的。賬冊是軍統拿的。北平上海香港的線索是軍統挖出來的，貢獻最大。
吵了兩天，李文中派人遞了話：財產變現後，三成歸軍統天津站，三成歸警備司令部，三成歸中統，一成上繳南京。各拿各的，誰也不準再爭。
沈逸川知道這個比例對軍統不算公平——出力最多，卻只拿三成。但他想了想，決定不爭了。一來李文中已經拍了板，爭下去會得罪中間人；二來他清楚，軍統拿到的不只是眼前的錢。透過這次聯合清查，軍統拿到了穆連城案的資訊主導權，拿到了跟警備司令部和中統平起平坐的資格，這些東西比那三成錢值錢。更何況，穆連城沒有供出來的財產，洪秘書那裡還有一份私賬，藏在只有沈逸川知道的地方。那些不在聯合委員會賬面上的東西，將來才是真正落進自己口袋的。
第八天，聯合委員會完成了穆連城財產的初步估值。數目相當可觀，三方各自估算完，表情都還不錯。穆連城本人被正式收押，移交南京軍事法院候審，等待他的大概就是槍決。沈逸川對這件事沒有特別的感受——穆連城當了七八年漢奸，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這個下場是他自己掙的。
第九天早上，沈逸川在辦公室裡看簡報的時候，王秘書敲門進來，遞了一份新的檔案。因為洪秘書去了聯合辦公室，完事後，他直接讓洪秘書去擔任總務處副處長了，算是提升了一級，但權力卻小得跟站長秘書天上地下了，但這也是所有秘書晉升所必須的一步，洪秘書現在的洪副處長無法有任何報怨。所以現在的秘書姓王，叫王東征。
沈逸川接過來一看，是人事實名報到的通知單，上面寫著：
餘則成，男，三十一歲，南京調任，職務：天津站機要室主任。報到時間：今日上午九時。
沈逸川把通知單放在桌上，看了幾秒，然後說：“人到了？”
“到了，剛到樓下，在總務那邊辦手續。”王秘書說，“站長要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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