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說:“馬隊長這話問得對。留在軍隊確實好,但我大哥在上海站,他讓我來天津鍛鍊鍛鍊,我就來了。”他頓了一下,語氣仍然很客氣,“我大哥譚忠恕也是軍統的人,馬隊長你罵特務,等於把我也罵了——不對,等於把我大哥也一起罵了。”
馬奎聽到這話,愣了一拍。他是知道譚忠恕的,上海站站長,從57師團長這個職位轉職到軍統系統裡那是真正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沒想到劉新傑會把譚忠恕搬出來。他隨即換了個表情,笑著舉了一下杯:“嗨,我說著玩兒的,劉處長別當真。來來來,再喝一杯。”
兩人又碰了一下杯。沈逸川坐在主位上看著,從頭到尾沒插話。馬奎雖然嘴上直,但這人不是傻子——他聽到譚忠恕的名字就收了,說明他知道什麼人不能得罪。
這時候馬太太陪著餘則成的夫人從門口進來了。馬太太穿著一件藕荷色旗袍,走在前頭,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後面跟著的女人穿著一件深色的新旗袍,面料看著不錯,應該是馬太太幫她換上的。
沈逸川看了一眼,那件旗袍是正經的料子,顏色穩重,款式也大方。但是穿在翠平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她走路的時候步子太大,旗袍的裙襬被她的步子扯得左右晃,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自己的腿,臉色不太好看。
她走到餘則成身邊坐下來,屁股還沒坐穩,先開口說了一句:“誰給老孃整這個開衩的衣服?耍老孃呢!”
聲音不小。
整個小廳裡安靜了一瞬。翠平這句話說完,自己也意識到不對了,但她沒有收聲,而是又低頭扯了一下裙襬:“這破裙子,風一吹大腿都露出來了,這不是耍老孃是啥?”
餘則成的臉色變了。他趕緊拉住翠平的手腕,低聲說了一句:“你少說兩句。”翠平被他拽了一下,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但臉上的表情還在擰著。
馬奎坐在旁邊,端著酒杯,臉上的笑都僵了。他看了一眼馬太太,馬太太也是一臉尷尬。陸橋山推了推眼鏡,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低頭用筷子夾了一塊桌上的冷盤。劉新傑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杯,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想什麼。
沈逸川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林婉清,林婉清的臉色也不太好。她的嘴唇抿著,目光落在翠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看著自己面前的餐巾。
沈逸川知道林婉清現在心裡在想什麼。那天晚上是她逼著餘則成去接妻子過來的,現在看到翠平這個樣子,她大概是後悔了。她在嫁給沈逸川之前也是大家閨秀,從小被教著怎麼說話。怎麼走路。怎麼在飯桌上不讓人難堪。翠平剛才那一嗓子,大概是她這輩子在公開場合聽過的最刺耳的一句話。
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繼續坐著。
菜上來之後,氣氛慢慢緩和了一些。馬奎帶頭跟劉新傑聊了幾句常德會戰的事,劉新傑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馬奎聽得津津有味。陸橋山在旁邊偶爾補充一兩句,問的都是軍隊編制和作戰細節之類的問題。沈逸川注意到劉新傑回答這些軍事問題的時候,跟剛才說“我大哥讓我來的”完全是兩個人——他在講自己真正經歷過的事,語速穩,用詞準,不帶任何多餘的表情。
餘則成那一桌就安靜得多。翠平坐在他旁邊,雖然不再大聲說話,但她的動作還是跟其他人格格不入。服務員端上來的第一道菜是西餐做法的奶油蘑菇湯,翠平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面前的湯碗推到一邊。餘則成低聲跟她說了句什麼,她搖頭,然後跟馬太太說:“大姐,這兒的廚房能做撈麵條不?”
馬太太臉上的笑又僵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馬奎,馬奎正在跟劉新傑喝酒,沒注意到這邊。馬太太只好自己應付著說:“這......我幫您問問。”
翠平又說:“不用問廚師,我知道他們肯定能做,不就是白水煮麵加點蔥花嘛。我跟他們講去。”說完她真的站起來,朝著後廚的方向走去。
餘則成趕緊站起來拉住她,一把將她按回座位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翠平被他拽回來,不情不願地坐下了,嘴上還在嘟囔:“我不吃那玩意兒......湯不湯水不水的......”
沈逸川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出聲。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林婉清的碟子裡,低聲說:“嚐嚐這個。”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夾起來吃了,沒說別的。
整場晚宴下來,劉新傑的風頭完全被翠平蓋過去了。本來該是主角的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喝酒吃菜,反而是餘則成那個“拿不出手的農村媳婦”成了全場焦點——雖然這個焦點讓所有人都很不自在。
晚宴散得比平時早。馬太太最後出面打了個圓場,拉著翠平的手說“嫂子下次我帶您去裁縫店做一身合身的”,翠平這才沒再繼續鬧。餘則成帶著翠平先走了,走的時候他的背影比來時低了一截,像是肩膀上多了什麼沉東西。
沈逸川和林婉清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林婉清進了客廳沒上樓,在沙發上坐下來,沈逸川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林婉清開口了:“逸川,我可能真的做錯了。”
沈逸川看著她。
林婉清說:“我不該讓餘主任把他老婆接來。她那個人......”她找了一下詞,“跟我們不是一路人。讓她待在這兒,她自己難受,餘主任也難受。”
沈逸川靠在沙發背上想了想,然後說:“你沒做錯。”
林婉清抬頭看他。
“這才是真正的糟糠之妻不下堂,”沈逸川說,“餘則成在外面打仗當英雄的時候,他老婆在老家給他守著父母。人家等了他這麼多年,他不應該因為老婆拿不出手就把人家扔在老家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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