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的車剛在天津站門口停穩，值班員就從門裡跑了出來。隔著車窗玻璃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不對，沈逸川還沒開啟車門，他已經湊到車窗邊上，聲音隔著玻璃悶悶地傳進來：“站長，局長辦公室半小時前來過電話，讓您回來後立刻到保密電話室給戴局長回電。”
沈逸川解安全帶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沒有急著下車，先轉頭看了副駕駛上的馬奎一眼。馬奎也聽到了值班員的話，正側頭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座椅對視了一瞬。馬奎臉上的表情跟沈逸川心裡的想法一樣——記者會才散了不到一個鐘頭，訊息已經傳到重慶了？戴笠的電話來得也太快了。
“你回行動隊辦公室等我。”沈逸川推開車門下來，對馬奎說了一句。馬奎點頭，沒有多問，推門下車，朝站裡走去。沈逸川關上車門，大步往站裡走，穿過走廊上了三樓，徑直去了最裡面那間保密電話室。
門關上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了幾秒，先把呼吸調勻了，然後拿起話筒，接通軍統局總機，報了自己的名字和代號。接線員轉接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鐘，電話那頭就響起了戴笠的聲音。
“逸川。”
“局座。”
“今天記者會那邊什麼情況？名單的事有沒有出問題？”
戴笠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不高不低，帶著那種什麼事都見過的從容。沈逸川在心裡鬆了口氣——如果電話打來是罵人的，語氣不會是這樣。
“中共代表處那邊安排了三十四個人監視，”沈逸川說，“結果被認出了四個，都是外調過來的人。站裡核心人員沒有暴露。”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戴笠說：“心裡有數就行。”
這句話的落點很輕，像是這件事本來就不在他關心的重點上。沈逸川握著話筒，等著他往下說。他有種直覺，戴笠打這個電話來，真正要說的事還在後面。
“還有一件事。”戴笠換了語氣，“你有個心理準備。天津站的副站長馬上到任，已經在去天津的飛機上了。”
沈逸川的腦子裡迅速過了一圈。副站長這件事在站裡空懸了快兩個月，底下的人明爭暗鬥，他早就猜到上面早晚會派人來填這個坑。他聽到“在去天津的飛機上了”這句話時，心裡沒有緊張，甚至有一絲說不清的鬆動——至少來的不是“調查組”之類的東西。
“什麼人這麼急，坐飛機上任？”沈逸川順著話問。
戴笠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說：“你認識的。吳敬中。”
沈逸川握著話筒的手沒有動，但他的話停住了。他張了張嘴，發了十幾秒的呆才反應過來戴笠說了什麼。吳敬中。那個原本該當天津站長的人，被他在飛機上搶了位置的人，來天津站當副站長。這個安排比“上面派人來盯著他”更離譜。
“吳敬中？”沈逸川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的資歷來當副站長......他肯？就算他願意，他背後的人丟得起這個人？”
他這句話說得不大，但在安靜的保密電話室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戴笠沒有馬上回答，像是專門給他留了消化這個訊息的時間。
過了好幾秒，戴笠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他自作自受。沒當上天津站長之後，他又想去西安當站長。為了表功，啟用了佛龕——他親自埋在延安的一個高階特工。結果那個特工暴露了，線徹底斷了。”
沈逸川聽到“佛龕”兩個字，心裡一下子明白了。這是原劇裡的情節——吳敬中在延安的線被挖掉了，損失大到了連小蔣都保不住他的地步。那個特工在延安待了好幾年，是吳敬中手底下最值錢的一條線，就這麼斷了。
“建豐同志也只能保他一個降職記大過的處分。”戴笠繼續說，“他現在是上校了，不再是少將。”
沈逸川握著話筒，腦子轉得很快。吳敬中的銓述軍銜本來就是上校，少將是職務軍銜。降職處分對他來說其實相當於什麼都沒動，他還是上校，只是少了一個“少將”的虛銜。這個處分足夠讓他來天津站當副站長，而且完全說得通——一個被降了職的上校，來大站當副站長，在官場的邏輯裡合情合理。
“雨農兄，”沈逸川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您的意思......他是來搶我的位置的？”
他平時跟戴笠通話不會這麼稱呼他，怕顯得套近乎。但今天他有意用了“雨農兄”三個字，要讓戴笠知道他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一個副站長不會坐飛機來上任，坐著飛機來的人，是帶著任務來的。
戴笠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了一句：“你心裡明白就好。自己記住——不要讓他沾太機密的東西，也別給他機會。”
沈逸川說：“我明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戴笠沒有再說什麼別的話，他“嗯”了一聲，算作收尾，然後電話結束通話了。話筒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沈逸川握著話筒又停了兩秒，才把它放回叉簧上。
他沒有馬上離開保密室。他坐在保密電話室的椅子上，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天津地圖，發了一會兒呆。地圖上標註著天津的各條街道和租界區域，密密麻麻的，他在心裡把剛才那通電話重新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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