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忠義幫馬奎搞錢訊息快兩三個月後才被劉承志發現。
那天傍晚，劉承志敲開沈逸川辦公室的門，在桌前站定，聲音不高不低：“站長，許忠義最近在幫馬奎跑一些事。”
沈逸川正在看一份檔案，沒有抬頭：“什麼事？”
劉承志說：“他把一批未處理的日軍制式武器透過黑市賣了，還有一批美軍援助的炮彈，跟軍隊內部的人勾結倒了出去。買主是誰不用猜。”
沈逸川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裡的檔案翻了一頁，又合上，放到桌角，然後抬起頭來：“馬奎知道？”
“他經手的。許忠義負責聯絡買家，馬奎那邊出面協調運輸，走的是行動隊的名義。”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沒有表現出意外，也沒有追問具體數目。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不用管。讓他們折騰。”劉承志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沈逸川繼續說：“許忠義來天津之後，我已經打壓過他了。總務處的實權沒給他，他找不到事做，自然會從別的方向找事。馬奎是毛人鳳的人，他願意用許忠義，那是他的選擇。我不攔著，但也不參與。”
他停了一下：“我要是再把許忠義趕走，反而顯得我還在為不能離開天津耍小脾氣。”
劉承志站在那裡，沒有接話，他等了一會兒，確認沈逸川沒有別的要交代，然後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檔案上，沒有開啟。他想起許忠義剛來那天走出大門時拎著兩隻皮箱的背影，那兩隻皮箱的帶子在他手裡已經被攥得微微變形了，但他還是拎著它們走完了那幾條街，沒有放下來過。許忠義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路，他不需要再去確認那條路的走向了。
第二天上午，一封電報從美國輾轉到了沈逸川的辦公桌上。電報是特勤組副組長徐建明從美國發來的，內容不長，措辭簡潔：“牧場已確認，位置、面積、產權檔案均無問題。建議儘快安排人員赴美辦理註冊手續。”沈逸川把電報看了兩遍，然後放在了桌面上。
他在幾個月前李涯沒死前、自己的調令已經在保密局總部的時候，就決定把特勤組的人分批送到美國去——在農場註冊一個公司，讓他們有合法的身份和工作，不至於他一旦出事，這些人就沒有著落。
他本來打算把整個特勤組十二個人都送出去，但考慮到資金和手續的進度，他決定先安排一半過去，等那邊站穩了再辦第二批。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列出了需要安排的人名和出發時間，然後給劉承志打了個電話，讓他過來一趟。
劉承志來了之後，沈逸川把那份名單遞給他：“按這個順序安排。第一批五個人先走，讓徐建明在那裡先註冊一個牧場公司，用這個名義安置身份。第二批等他們落地穩定了再動。”
劉承志接過名單看了一遍：“註冊公司的資金從哪兒走？”
沈逸川說：“從我個人的賬戶走。到了那邊他們自己賺的錢就是他們的了。”劉承志沒有多問，把名單收好，轉身出去了。
又過了不到一個星期，沈逸川已經不報希望的戴維斯的電話打來了。沈逸川接起來的時候，戴維斯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那種特有的、透過線路傳過來之後被削薄了一層的悶響：“沈逸川，那件事有訊息了。”
沈逸川握著話筒：“什麼事？”
“你年初申請的訪美邀請。”戴維斯說，“批下來了。特別指名讓你帶隊。”
沈逸川沉默了幾秒鐘，那邊繼續傳來聲音，像是在確認他還在聽：“邀請函已經在路上了。正式的名義是中美情報技術交流，華盛頓那邊的安排已經做好了。如果你這邊沒有別的安排，這個月底就可以出發。”
沈逸川握著話筒沒有馬上接話。他想，如果這個邀請是半年前下來的，那時候戴笠還沒有死，吳敬中正準備接手天津站，他可以直接走。但現在李涯死了，吳敬中被撤職了，調令作廢了，天津站沒有第二個人能接替他主持工作。最關鍵的是作為戴笠“臨死”前最後在身邊的那個人，蔣氏父子會讓他離開嗎？
他開口說了一句：“我需要請示上面。兩天內給你答覆。”戴維斯說：“可以。”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逸川把話筒放回叉簧上，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保密電話室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天津地圖上，但沒有在看那些標線和地名，只是在重新計算自己當前所處的方位。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南京保密局總部的號碼：“接鄭局長。”
轉接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他握著話筒等著，線路里的電流聲在耳邊持續地響著，均勻而平穩，像是在用一個固定的頻率從遠處持續地傳過來。然後鄭介民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什麼事？”
沈逸川說：“美國那邊發來一份邀請，中美情報技術交流，指名讓我帶隊。時間是這個月底。”
鄭介民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我會向上彙報。”
沈逸川沒有追問“什麼時候能答覆”，也沒有問“上面會怎麼考慮”。鄭介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電話從那一端斷開了。沈逸川把話筒放回叉簧上，在保密電話室裡多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排平行的亮線，那排亮線正在緩慢地向左移動，像是在用一個持續的動作計量時間。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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