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庶在重慶落腳的地方在南岸，一棟老式吊腳樓的二層，視窗正對著長江。木地板踩上去咯吱響，樓下住著一家三口，小孩夜裡哭，他媽哄到後半夜才消停。他頭一天晚上沒睡踏實，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沿著江邊的石階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江面，霧正從水面上散開，像有人在往外倒一盆洗衣粉水。
他沒有直接去找鄭耀先。從香港出發之前他就想過這個問題：六哥現在不是當年的六哥了，他身邊說不定有人盯著。他得先找個信得過的人問問底細。
延娥住在重慶西區一條舊巷子的深處，門臉是間裁縫鋪子，掛著兩塊褪了色的藍布門簾。宮庶去的時候是下午，巷子裡沒什麼人，陽光從屋簷的夾縫裡斜著切下來，把青石地面切成明暗兩半。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掀開簾子走進去。
鋪子裡掛著幾件做好的衣裳，牆上貼著幾張時裝畫的剪報。延娥坐在縫紉機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鎖邊，腳踩著踏板，針腳嗒嗒嗒地走過去。她聽到簾子響抬了一下頭，看到宮庶的那一瞬間手指沒停住，針扎歪了，線攪成了一團。
宮庶站在門檻裡，說：“我路過重慶，來看看你。”
延娥把老花鏡摘下來掛在領口上。她比宮庶記憶里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紋，但下巴還是原來那個弧度。她沒站起來，只是把縫紉機上的布料扯下來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竹筐裡，說：“路過？你從香港路過到重慶，夠繞的。”
宮庶沒接話，拉了一把竹椅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臺縫紉機和半簸箕碎布頭。延娥伸手把縫紉機上的線軸轉了一下，像是要找點事做。“你來找我，”她說，“不是來敘舊的。你是不是想問鄭耀先的事。”
宮庶看著她：“你知道多少。”
延娥靠回椅背裡，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她沉默了幾秒，像是正在算該從哪句話開始說。“他現在不叫鄭教官了，也沒人叫他六哥了。組織上給他的代號叫風箏，這個你應該知道了。他上個月去了北京，有人說是克公親自接見的。他現在在重慶反特處掛著名，具體做什麼我不清楚，但公開身份已經定了。”
宮庶聽著，手指擱在膝蓋上，紋絲不動。延娥看了他一眼：“你從香港過來的時候，我以為你知道這些。你又不是沒看到沈逸川寫的那本書。”
“我看了。”宮庶說，“所以我才來的。”
延娥伸手把縫紉機上的線軸又轉了一下，這一次轉得慢，像是在盤什麼。“你不信？”她說，“沈逸川那本《潛伏》把老吳寫成站長，老吳自己在香港開雜貨鋪，那本書裡錯得離譜。可《風箏》這本不一樣，鄭耀先的事，林桃的事，一件一件都對了。”
“林桃還活著。”宮庶說，“沈逸川寫她死了，她還活著。”
延娥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那你覺得沈逸川寫的是錯的？”
宮庶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竹椅上，背後是裁縫鋪的布簾子，縫隙裡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落在他右肩的布料上。他說：“我在想一件事——沈逸川是什麼人？他是戴老闆親手提拔的。鄭耀先是什麼人？戴老闆最放心的人。這兩個人如果聯手做一個局，有沒有可能？”
延娥的眉頭動了一下。“什麼局？”
“風箏的真實身份一直沒人知道。沈逸川寫小說，把鄭耀先寫成了風箏。中共看了小說就去查，一查發現還真有一個叫鄭耀先的，像得不得了。沈逸川寫鄭耀先給克公寫信，把細節寫得那麼細，中共能不覺得是內部出了叛徒嗎？可如果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呢？”宮庶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一些，“沈逸川提前拿到了鄭耀先的真實檔案，故意寫成小說公開發表，就是要讓中共相信鄭耀先是自己人。鄭耀先趁機回到組織里，反過來潛伏進公共部。這才是真正的潛伏。”
延娥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她低頭看著縫紉機臺面上那根扎歪了的針，伸手把它拔出來擱在旁邊。然後她抬起頭：“你是說，沈逸川和鄭耀先聯手，用一本書幫鄭耀先洗白了身份，讓他能名正言順地打進去？”
宮庶說：“你想想，戴老闆在美國那麼多年，沈逸川也在美國。戴老闆走之前最放不下的是什麼？是軍統在大陸的那些人。如果戴老闆臨死之前把鄭耀先託付給沈逸川，讓沈逸川用寫小說的方式給鄭耀先鋪一條路——你覺得沒有這個可能嗎？”
延娥靠在椅背裡沒有說話。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斜，布簾子上的影子拉長了一些。她伸手拿起桌上一隻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她喝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宮庶，”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告訴你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宮庶看著她：“我想讓你告訴我，你信不信。”
延娥把搪瓷缸擱回去。她看著宮庶的眼睛，那雙眼裡的東西她認識——很多年前她在重慶見過這個眼神，那時候宮庶剛從北平下來，站在她面前說要跟她走。她那時候沒跟他走，後來兩個人各自進了不同的系統，再見面的時候已經是敵對的陣營了。可她還是記住了那個眼神——一個人認定了一件事之後不會回頭的那種樣子。
她說：“我不信。不是說不信你說的那個可能性，是說我不信鄭耀先是裝出來的。我認識他比你早，他在臨訓班上課的時候我就在後排聽過。他那個人，演不出來這種戲。”
宮庶說：“那你信他就是風箏？”
延娥搖了搖頭：“我信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來了，你總要親眼看到才算數。”她伸手從縫紉機旁邊的抽屜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開啟看了看上面寫的地址，然後遞給宮庶。“這是他現在的住處。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宮庶接過紙條，指腹壓著紙面，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然後揣進了內兜。他站起來的時候延娥也站起來了。兩個人隔著縫紉機面對面站著，中間那臺機器像一道矮矮的界牆。延娥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明天。”宮庶說。
延娥點了點頭，沒有留他吃飯，沒有問他住哪裡，只是從牆角的架子上拿了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他：“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張糧票和一點錢。你從香港來，帶的東西不多。”宮庶接過來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延娥的指腹是涼的，上面還帶著鎖邊機線頭的那種細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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