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識鍾思誠很多年了——他比她早幾年進市局，當年在治安支隊做副隊長的時候，兩人還一起辦過案子。她對他的印象一首是“能力一般但不出錯”，是那種不會特別出彩但也不會犯大錯的中不溜秋的幹部。
現在看來，她的判斷只對了一半——他不出錯，是因為他把所有的錯都藏在了派出所檔案室最深處的那摞卷宗裡。
“鍾思誠，你在城北派出所當了八年所長。”林墨開口了，語氣平靜，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興旺集貿市場的耿長富和石鐵柱在你的轄區裡為非作歹了好幾年，一百八十六次報警，你隻立了七次案。我今天叫你來，不是來審訊你的——如果要審訊你，你己經在隔壁審訊室裡了。
我是想以老同事的身份問你一句：為什麼？八年前你剛接任所長的時候，在全市派出所長會議上做過一次發言，題目是《紮根社群，服務百姓》。我當時坐在臺下聽，覺得你說得挺好的，在談到基層民警與群眾關係時還舉了好幾個例項。
為什麼八年之後，你轄區的百姓被打斷了腿，你連一個立案都不願意給他們？”
鍾思誠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林墨注意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搐——那是極度緊張之下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
“石鐵柱有故意傷害和尋釁滋事的前科，按規定應當列管，但你們所的重點人口列管檔案裡沒有他。”
林墨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六起報警記錄裡受害人的傷情描述達到了輕傷以上的立案標準，你在審批表上寫‘未達輕傷標準’，把人放了。這些事，是你一個人乾的，還是有人讓你這麼幹的？”
鍾思誠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沒有人讓我這麼幹。是我自己乾的。”
他抬起頭看著林墨，眼眶微紅，但目光裡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複雜的、近乎自毀的坦率。
“我當了八年所長，每年市局的考核指標都在漲——破案率要漲，立案率要降，群眾滿意度要升。城北是老城區，流動人口多，治安基礎差，我手底下的民警就那麼十幾個人，要管將近西萬常住人口和上萬流動人口。
案子一多，立案率就高；立案率一高，考核就墊底；考核墊底，我的所長就當不下去。興旺市場那幫人，我知道他們在收保護費，知道他們在打人。但他們從來沒有打死過人，最嚴重的也就是耿三那種膝蓋骨折。
對於我來說，這些案子立了，移送到分局，最後也是因為證據不足不了了之；不立，調解掉，至少我的立案率好看一點。我選了好看的那一個。”
“所以你就選了好看的那一個。”林墨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結了冰。
“一百七十九次調解，每一次都在消耗那些攤販對警察的信任。三年，一百八十六次報警，他們打了多少次電話才徹底放棄的，你數過嗎？你今天跟我說考核指標壓力大，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耿長富和石鐵柱欺壓的攤販們，他們也有壓力。
他們每天凌晨三點起床進貨，晚上七八點才收攤，辛辛苦苦攢下的錢要交攤位費、管理費、衛生費、治安聯防費，不交就被人用鋼管砸攤子，交了連收據都拿不到一張。
他們的壓力比你的考核指標大一百倍。而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來保護他們。你保護了嗎？”
鍾思誠低下了頭。他的雙手從膝蓋上滑落，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林墨看到他頭頂的髮旋己經開始稀疏了，白頭髮從鬢角蔓延到耳後。
這個人當了半輩子警察，曾經也是一個會在派出所長會議上慷慨激昂地談警民魚水情的年輕幹部，八年後卻坐在這裡，為自己的不作為找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藉口。
“鍾思誠，我不是紀委，我沒有權力給你定性。但你的行為——故意壓低立案標準、違規不予立案、對重點列管人員放任不管——己經涉嫌瀆職和包庇。這些卷宗我會全部移交給市紀委駐局紀檢組。至於最後怎麼處理，由紀委說了算。”
林墨站起來，把桌上的卷宗整理好放進檔案袋裡，“我今天叫你來的真正目的，不是審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興旺集貿市場的攤販們，在你轄區裡被欺負了八年，從來沒有放棄過報警。
他們報了一百八十六次警，不是因為傻，是因為他們還相信警察。你讓他們失望了。但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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