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場景，顯現了。
地點：黑龍江省哈爾濱市五常市，某屯子外頭的野地裡。
時間：正月初一，後半夜。
墨黑墨黑的天，跟潑了重墨似的，嚴嚴實實地罩著北大荒。
遠處屯子裡，稀稀拉拉還有幾個二踢腳“咚——嘎”地炸響，那點亮光剛冒頭，就被無邊的黑給吞了，屁都算不上。
屯子早睡沉了，狗都不咋叫喚。
野地裡積雪老厚，一腳下去能沒到腳脖子，咯吱咯吱的響動，在這死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冰冰挽著陸澤的胳膊，幾乎把大半個人都掛在他身上。
她沒戴平時那明星範兒的帽子圍巾，就裹了件看著厚實、其實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野地裡壓根不夠看的羽絨服。撥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撲在陸澤頸窩子邊上，那點兒熱乎氣兒還沒等散開，好像就要給凍成冰碴子。
“冷吧？”陸澤側頭問，聲音也壓得低低的，怕驚了這凍僵了的夜。
“跟你在一塊兒，不冷。”李冰冰把臉往他胳膊上貼了貼，聲音有點悶，帶著點兒鼻音，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啥。遠處屯子零星的光，映得她側臉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表情，只有眼睛亮得有點驚人，直直地看著前方望不到頭的雪地。
“陸澤，你還記得嗎？以前在北漂那會兒，為了琢磨透一場戲，我能在公寓裡對著鏡子練到後半夜，你就坐在旁邊，一條一條跟我掰扯，晚了還會出門給我買街口那家快收攤的餛飩。”李冰冰的聲音在這凍得梆硬的野地裡，格外清晰，話裡話外都是對過去的懷念。
“記得。”
陸澤點頭，喉頭卻有些發緊。
屯子那頭偶爾炸開的炮仗聲，像是在他心口悶悶地敲。
她放棄什麼，他比誰都門兒清。
陸澤剛想張嘴，李冰冰那帶著涼氣兒的指尖就輕輕按在了他嘴唇上，力道不大，卻把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你放心，我不是做衝動行為，沒後悔過。”
她停下腳，轉過身，半仰起臉看他。
屯子那邊唯一一盞破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勉強爬過雪地，給她凍得有點發白的側臉勾了層毛茸茸的、近乎透明的邊。
她的眼睛在這黑咕隆咚的野地裡，亮得有點瘮人，直勾勾地盯著他，“我其實累了，想有個窩，想給你生個娃……這都是我自個兒的主意，跟你沒關係。陸澤，我從來，一丁點兒都沒為這個決定後悔過。”你你沒有林在空你林在在沒呢......
“真的。”
陸澤搖了搖頭，撥出的白氣一團濃過一團：“可演戲是你、是你這麼些年拼死拼活掙出來的。”
他太知道了。
那些她揣摩角色揣摩到魔怔的晚上，那些為一個眼神能跟自己較勁好幾天的日子，那些站在領獎臺上、眼裡燒著的那股子不服輸的、屬於真正演員的魂……那火，曾經是她身上最亮的東西。
可現在，她為了他，為了一個在這冰天雪地裡聽起來都顯得虛頭巴腦的“家”，要把那火生生給捂熄了，哪怕只是暫時的。
李冰冰好像察覺到他心裡那翻江倒海的勁兒，沒吭聲，只是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前厚厚的棉衣裡。不知啥時候，細鹽似的雪沫子又悄沒聲地飄了下來，落在她烏黑的頭髮上，肩膀上，眨眼就化成了看不見的小水珠。
她好像也不知道該說啥更能寬他的心，只好又抬起頭，用那雙被凍得發紅、卻盛滿了鐵了心的柔光的眼睛瞅著他，有點笨拙，但一字一句，說得賊拉清楚：“真沒事兒，陸澤。這樣挺好，這就是我往後想要的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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