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沒有跟上來。他站在通風管道下面，看著晏崢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低頭把那支沒點的煙塞回煙盒裡，又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背後灰白的天光。
凌晨三點西十分。
晏崢在停車場那輛黑色越野車邊站定，拉開車門，駕駛座上沒人。副駕座放著一隻防水揹包，他拎起來掂了掂，裡面綁好了一柄短刀和一卷工業紮帶。是老黑提前放的。
他坐進駕駛室，等了兩分鐘。老黑從樓角轉出來，手裡拿著手機，邊走邊按滅螢幕。他拉開副駕門坐進來，繫好安全帶：“阿丁說伺服器跑完了，三點十分左右自動停了，資料包長得嚇人，他現在還在複製。”
晏崢沒說話，打著火，把車從停車場倒出去。路燈把車輪底下的水漬蒸起一層淡淡的白汽，很快又淹沒在夜風裡。
“名單。”晏崢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掃過前面第一個紅燈。
老黑從懷裡摸出一張疊過的A4紙，展開來：“十五個人，全部核過檔案。八個原東部戰區偵察營，西個是武警特戰退役的，兩個有境外維和經歷，還有一個是南海艦隊的偵察兵出身，上岸後幹過三年國際安保。”
紅燈變綠，晏崢把車駛過路口：“人怎麼聚的？”
“散了三天。”老黑說，“都是一對一電話，約見面的地方也沒讓他們跟彼此碰頭。今天到齊之後，我讓他們在湄頭鎮東邊那個廢棄農機站集合，分三批進去，互相之間不見正臉。”
“防的是什麼？”
老黑側過頭看他：“當年大院的教訓。”
晏崢沒再問。他知道老黑說的是五年前那次滲透事件——隊伍裡混進了黑鴉會的暗樁，情報送給敵人，他一力扛下罪名才沒讓整支部隊被連根拔起。從那以後，老黑對隊伍組建的第一條要求就是：寧可人少，不可眼雜。
車出城區，沿著臨州大道一路向南。行道樹換成了甘蔗田，再往南是橡膠林和芭蕉地，空氣裡漸漸多了一股潮溼的青腥味。天色還沒亮透，東邊地平線壓著一線暗紅，像刀鋒在砂石上蹭過的痕跡。
湄頭鎮在臨州南端，離邊境線不到十公里。廢棄農機站藏在一條岔路盡頭的桉樹林後面，鏽鐵門半開著，裡面停著兩輛帶篷布的貨車和一輛舊考斯特。
晏崢把車停在門口，沒熄火。
老黑先下車去探了一眼，兩分鐘後招手。晏崢滅了火走過去，隔著鐵門看見了院子裡的人。十五個人，站成三排，各有各的姿勢。有的靠牆抱臂，有的雙手插兜，有的蹲在臺階上抽菸——沒一個穿制式衣服，但每個人身上那種東西藏不住。眼神，站姿，骨節上翻舊的陳疤。
老黑走到隊伍前面：“這位就是跟你們說的老闆。”
十五個人裡沒人抬手敬禮，也沒人喊好。但有幾個人的目光落在晏崢身上時，明顯多停了一秒。晏崢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一個人待過的地方，會寫在骨頭裡。
“我姓晏。”他說，“大家可能聽過這個名字，也可能沒聽過。沒關係，今天之後，你們只需要記住一件事——到了這裡的規矩，只有兩條：一是別碰不該碰的東西，二是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當沒看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第三條，是我活著，你們也活著。”
隊伍裡沒人說話。蹲著的那個人把煙掐滅，丟在地上踩了一腳，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現在。”晏崢說。
日子定在兩天後。地點選在湄頭鎮東南六公里外的一段界河河汊，灘塗密佈蘆葦，白天看過去就是一片水澤草甸，連條正經路都沒有。但順著河汊往裡走三公里，水面上留著一條七八米寬的深水槽，換在走私老手的眼裡，那就是一條天然碼頭。
老黑選的訓練科目是“河道反滲透”。
第一天，十五個人分成五組，在蘆葦蕩裡練巡邏間距、訊號接力、攔截陣型。老黑站在一座墳包頂上，拿著望遠鏡死盯每組人的走位，哪個組間距拉大超過三米就吹哨重來。
趙猛也在。他比那十五個人都到得早，穿著水褲蹲在河邊洗一根截斷的竹竿，看見晏崢走過來，把竹竿往邊上一擱：“這段河汊我昨天摸過一遍，水下有兩道鐵網，都鏽穿了，人鑽得過去。往上走一百米有條豁口，應該是最近的走私通道。”
晏崢在他旁邊蹲下來，拿起竹竿看了一眼，削斷口很平整：“你這是做什麼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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