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炫耀，沒得意，只是陳述事實。可這種不帶感情的陳述，比任何炫耀都有殺傷力。一個退伍兵的過目不忘，對一個當了六年拉長的老油子的精心算計，簡直是降維打擊。
領料區的氣氛微妙地翻轉了。周芸嘴角的笑從看程宇的窘迫變成了看杜賓的窘迫。她最喜歡這種反轉戲碼。張姐“嘶”了一聲，茶杯終於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嘆：“老杜這回栽了。”
林萍萍把簽字筆放下來，側過身看了程宇一眼。目光裡的冷意薄了一層，像冰面上裂出了一條縫。
杜賓的臉紅了。不是林萍萍那種紅。她的紅是窘迫中裹著曖昧。而杜賓的紅是惱怒中裹著恥辱。被一個來了三天的新領料員當面戳穿，在七八個女工面前，比被他爹打還丟人。
他抓起桌上那份舊版排產單，轉身就走。腳步又重又急，像鐵錘砸地。走到車間通道拐角的時候，他的背影消失在機器的嗡鳴裡，只剩一句壓低了但還是被人聽到的罵聲：“臭小子，走著瞧！”
程宇沒理他。他把料盒碼上推車，推著往A線走去。路過生產主管楊玲的工位時，她正坐在鐵皮椅子上，手裡轉著那支圓珠筆，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小程。”楊玲叫住他，聲音甜得像加了三勺蜂蜜的奶茶，“剛才那出戲真精彩。杜賓那老東西，平時最愛給人穿小鞋，今天讓你踢了他一腳，解氣。”
程宇停下推車：“楊姐，他是我拉長，我不想跟他鬧太僵。”
“鬧不僵的。”楊玲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手指在他肩頭多停留了兩秒，“他理虧，不敢報復你。你做得對，有理有據，不吵不鬧，兵哥就是沉穩。”
她說“兵哥”兩個字的時候，嘴唇離他的耳朵只有一拳的距離。氣息溫熱，帶著一點點咖啡的苦味和口紅的甜味混在一起的香氣。
程宇的肩膀微微一縮，不是害怕，是本能。部隊裡近距離接觸只發生在格鬥訓練中，被人貼這麼近說話，他的肌肉會自動繃緊。
楊玲注意到他的反應，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條月牙，裡面閃著一種三十歲女人特有的。看透男人身體語言的光：“緊張什麼？姐誇你呢！”
“謝楊姐誇。”程宇把推車往通道那邊推了一步，拉開距離，“料要上線了，我先走。”
“去吧！”楊玲擺擺手，轉身坐回鐵皮椅，圓珠筆重新在指間轉起來。她看著程宇推車走遠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寬肩和直背上，嘴裡自言自語了一句：
“葉總的眼光，還真不賴。”
她說的是“三次郎”傳聞裡的那個眼光。但此刻她心裡的評價已經不止於傳聞了。這個小夥子不光身板好，腦子也好。過目不忘，沉著冷靜，不卑不亢，三句話把幹了六年的老拉長打回原形。
這種男人，比那些靠嘴皮子混日子的小主管強了十條街。
車間另一頭，程宇推著料車經過流水線的時候，幾個女工抬頭看他，眼神比昨天不同了。昨天看他是因為“三次郎”的傳聞，獵奇。八卦。帶點葷味的興趣。今天看他多了一層東西：他在領料區回擊杜賓的訊息已經傳開，一個新來的領料員不靠女人。不靠關係，憑腦子把刁難他的拉長懟了回去。
工廠裡的鄙視鏈很殘酷，但尊敬的邏輯很簡單：你有本事，我就服你。
程宇沒在意這些目光。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推車經過倉庫門口的時候，他看見林萍萍站在門框邊上，手裡夾著料單本，正看著他。
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嘴唇抿成直線，眉毛微微壓著，像在稽核一份不合格的報告。但她沒有走開，也沒有轉身回倉庫。她就站在那兒，看著他推車走過來，走過去，消失在A線的防靜電門簾後面。
在程宇消失的那一瞬間，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像風吹過水麵盪出的微波。
不是笑。只是某種從冰縫裡漏出來的。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
程宇不知道她在看自己。他更不知道，在他用料單擋住她領口的那幾十秒裡，這個冷臉姑娘的心底，一顆比杜賓的嫉妒更復雜的種子，已經悄悄落了土。
它還不叫喜歡。叫在意。叫一個冷了太久的女人，在猝不及防的狼狽中，被一雙冒汗的手掌用一張薄紙替她擋住了窘迫之後，無法抹去的那種異樣。
傍晚下班的時候，程宇在宿舍走廊的公用電話旁給老王打了個電話，問他車子泡水保險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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