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程宇對著澡堂牆上那塊模糊的鏡子照了照。他用手指當梳子抓了兩把溼淋淋的頭髮，然後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短袖襯衫和一條深色休閒褲。腳上蹬了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他走出澡堂，先去廠門口的便利店採購。店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看一臺雪花點直冒的小電視，裡面在播新聞。程宇在貨架前轉了一圈，挑了一袋德芙巧克力。一袋徐福記的酥糖。一包話梅。一包瓜子，又拎了兩瓶王老吉。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紅色的塑膠袋裡，結了賬，拎著往女生宿舍樓走去。
女生宿舍樓下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停著幾輛腳踏車，晾衣繩上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有廠服，花花綠綠的裙子，還有女人的文胸和小內內，在夜風裡輕輕晃盪。路燈昏黃的光灑下來，幾隻小蟲繞著燈泡打轉。樓下不時有幾個女工進進出出，有的穿著睡衣端著洗臉盆，有的三三兩兩挽著手往外走。
程宇沒有直接上樓。廠裡有規定，男生不能進女生宿舍，樓層管理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兇得像門神。他站在樓下，看到一個認識的面孔，是生產線上的一個妹子，叫阿娟。他趕緊招手喊住她，麻煩她幫忙上去叫一下唐蜜。
阿娟看了看他手裡的塑膠袋，露出一個“我懂”的笑容，蹬蹬蹬跑上了樓。
大概過了五分鐘，唐蜜從樓道里出來了。她穿著粉色的家居短袖和黑色運動短褲，頭髮披散著，臉上敷著一層薄薄的黃瓜味的面膜，只露出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和一管俏皮的鼻子。
“程宇？你找我幹嘛？”唐蜜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一眼他手裡的塑膠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喲，這大包小包的，不會是來賄賂我的吧？”
程宇也不客氣，直接把塑膠袋往她手裡一塞，笑道：“就是來賄賂你的。這些東西，都給你的。”
唐蜜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袋子裡的東西，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德芙巧克力在廠門口賣十塊錢一袋，算是很貴的東西了，平時普通工人捨不得買。徐福記的酥糖也不便宜。這堆零食加起來，少說也得四五十塊錢，夠買好幾份快餐了。
“這麼大方？”唐蜜把面膜從臉上揭下來，露出一張白裡透紅的臉蛋，眼睛眯成兩條縫，“說吧，什麼事求你唐姐？”
“你比我小好不好。”程宇笑道。
“哪裡比你小了？”唐蜜挺了挺胸道：“不管了，反正你求我辦事，就得叫我姐姐。”
“行，唐姐，幫我個忙吧！”程宇撓了一下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萍萍她今天生我氣了，不肯理我。你能不能幫我帶個話給她？”
唐蜜把胳膊交叉在胸前，歪著頭看他，那表情明顯是在看好戲：“什麼話？”
“你幫我告訴她，今晚九點半，我在廠區二樓平臺等她。”程宇深吸一口氣，把老王教的那句關鍵臺詞說了出來，“她不來，我就不走。我會一直等，等到她來為止。”
唐蜜聽完，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拍了拍程宇的肩膀，語氣半真半假地說道：“行啊程宇，這才幾天，情話說得挺溜的啊！還‘她不來我就不走’，你擱這兒唱戲呢？你就不怕萍萍信以為真，讓你乾等一晚上？”
程宇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就等一晚上。”
唐蜜的笑容停了兩秒，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程宇的眼神很坦蕩，看不出任何虛假的成分。
“好。”唐蜜收起嬉笑的表情，點了點頭，“話，我給你帶到。萍萍來不來，可不關我的事。”
“謝了。”程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唐蜜拎著零食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用手指了指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程宇，萍萍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要是對不起她，或者是讓她受了委屈，我第一個不饒你。到時候就不是不理你這麼簡單了，我唐蜜的手段，可比萍萍狠多了。”
程宇被她那副兇巴巴的樣子逗笑了，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知道，知道。我保證，絕對不讓她受委屈。”
唐蜜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拎著零食小跑著進了樓道。她的拖鞋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樓道的拐角處。
程宇站在原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他抬頭看了一眼女生宿舍樓上那一排亮著燈的窗戶，不知道哪一扇是林萍萍的，但心裡莫名地湧起一陣期待。
他轉身往廠區走去。二樓平臺在那個時間點應該沒什麼人，他可以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林萍萍來不來，是另一回事。但至少，他把話說出去了，把態度表明了。剩下的，就看老王的“泡妞秘籍”到底靈不靈了。
廠區的主幹道上還有三三兩兩的工人，有的剛從食堂吃完宵夜出來，有的正趕著上夜班。廠房的機器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沉悶而持續地嗡嗡作響，像是整個工業區的心跳聲。
程宇路過食堂的時候，從視窗往裡看了一眼，裡面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吃宵夜的人。一個女工正端著炒粉在跟同伴聊天，聲音隔著玻璃窗傳出來，隱隱約約像是在講哪個拉長出了糗。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連線生產區和生活區的那條連廊，來到廠區二樓的露天平臺。這是兩棟廠房之間的一處連廊平臺，不算大，但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廠區的大門和遠處亮著燈的宿舍樓群。平臺上有幾把鐵質的休息椅，角落裡還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片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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