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把摩托車停好,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甩了甩那頭金色大波浪,朝程宇使了個眼色:“走!”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陣。
程宇跟在她身後進了酒吧。一股混合著酒精。香水。菸草和木地板老舊的黴味撲面而來。裡頭燈光昏暗,頭頂的射燈把紅色和藍色的光斑投在舞池裡,幾個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在舞池裡扭動著身體。音響裡放著刀郎的《情人》,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輕輕發抖。牆角的老式空調嗡嗡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子潮溼的黴味和製冷劑的味道,和煙味酒味攪在一起,糊成了一團。
金敏顯然是這裡的熟客。她一進門,一個穿著馬甲的服務員就小跑了過來,想幫她找位置,她擺了擺手自己徑直走到角落裡一個靠著消防通道的卡座,把黑色小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進沙發裡。那卡座偏僻安靜,遠離舞池和吧檯,旁邊只有一盆落滿灰塵的假綠蘿和一面掛滿了各色酒瓶蓋的裝飾牆,燈光剛好照不到沙發靠裡的那一邊。
“你喝什麼酒?”金敏把兩條大長腿翹成二郎腿,短裙的下襬又往上縮了一截,她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裡,沒點火,只是咬著菸嘴看著他,眼睛裡映著頭頂射燈投下的紅色光斑,像兩顆燃燒的炭火。
程宇在她對面坐下來,鬆了鬆領口的扣子:“隨便,什麼酒都行。”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盆假綠蘿,上面的灰厚得能寫字。
“那就來一瓶八二年的拉菲吧。”金敏隨口說道,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點了一瓶礦泉水和一碟瓜子。
一旁的服務員愣了一下。那小夥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馬甲,臉上還帶著稚氣。他張了張嘴,目光在金敏和程宇之間飛快地來回彈了兩趟,但也不敢多問,猶豫片刻後便露出職業化的微笑,點了點頭:“好的,稍等。”
程宇對這個酒名沒什麼概念。他對紅酒的全部認知僅限於超市貨架上那種三四十塊錢一瓶的長城乾紅,連拉菲這個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他想著既然是金敏點的,客隨主便,也就沒多問。
紅酒端上來的時候,服務員是捧著一塊白毛巾託著的,另一隻手護在瓶頸的位置,腳步又輕又慢。程宇注意到服務員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瓶子上貼著一張深褐色的標籤,酒標上畫著一座城堡和幾棵歪脖子樹,標籤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瓶身被擦得乾乾淨淨,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瓶底有一層細細的沉澱物。金敏熟練地接過開瓶器,把螺旋鑽對準軟木塞,三下兩下就把木塞拔了出來,嘭的一聲脆響,一股濃郁的果香和橡木香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蓋過了空調吹出來的黴味。她先給自己倒了半杯,晃了晃,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才給程宇倒了一杯,動作一氣呵成,像是在自己家裡倒水一樣隨意。
程宇端起酒杯,看著那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打著旋,燈光穿過杯壁,把酒液照得像一塊流動的紅寶石,連他的手指都被染成了玫瑰色。他學著金敏的樣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的時候溫熱而順滑,但剛才那點被冰涼啤酒壓下去的煩躁,似乎隨著這口紅酒下肚,又慢慢在胃底翻湧起來。他腦子裡亂得很:林萍萍臉上的淚痕,大象鋼管砸在水泥地上的火花,麵包車拉開車門的金屬炸響——這些畫面雜亂無章地在他腦海裡交替閃現,和眼前晃動的酒杯混在一起。
兩人碰了杯,各自灌了一大口。程宇覺得這酒確實比長城乾紅好喝,但也說不出好在哪裡。金敏喝酒的樣子很痛快,不像有些女孩小口抿,她是一口乾掉半杯,然後用手背擦擦嘴角,眼睛裡的光芒越喝越亮。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一個男人端著酒杯走到了他們桌旁。
那人大概四十出頭的年紀,梳著大背頭,打了髮膠,油光水滑的,蒼蠅落上去都能滑一跤。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小,眯起來的時候像兩顆綠豆。穿一件熨得筆挺的條紋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金錶,錶盤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疼,腰間的皮帶扣上有個大大的LV標誌。他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洋酒,站在金敏面前,微微彎下腰,臉上掛著一個商人式的。計算好的微笑:“這位美女,氣質真好,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金敏連頭都沒抬,端著酒杯晃了晃,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動作跟趕蒼蠅一模一樣:“閃一邊去,沒看到我在和帥哥喝酒啊?”
金絲眼鏡男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恢復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子角上,用兩根手指推到金敏面前,名片燙金的字型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我是做外貿的,名下有三家工廠,名片上有我的......”
“我說你煩不煩?”金敏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冷又兇,“有三家工廠就了不起?告訴你,省城八家大飯店的老闆我都沒鳥過,你算老幾?趕緊滾。”
金絲眼鏡男的臉憋得通紅,喉結上下滾了幾滾,最後拿起名片灰溜溜地走了。程宇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金敏,金敏已經若無其事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酒還行,”她說,“比上次來的時候那瓶好。”
又過了幾分鐘,又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這次是個平頭漢子,三十來歲,身材壯實,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兩條胳膊上全是花花綠綠的紋身,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弟,一個個都穿著黑色緊身背心,腰間鼓鼓的,眼神不善。平頭男端起一杯啤酒,朝金敏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這位女士,我在那邊注意你很久了。我想陪你喝一杯,賞個臉吧?”
他身後那幾個小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手插進了褲兜裡,有人咳嗽了一聲,動靜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