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那細汗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拿手指抹了抹額頭，然後微微側過身對著金敏，壓低聲音，語氣又恭又慌：“敏姐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注意，不知道是您的客人，我這就去改，這就去......”
“行了行了，忙你的去。”金敏朝他揮了揮手，像趕小雞似的，然後轉過身朝程宇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模樣，變臉速度快得像換了個人，“走，帶你去趕下半場。”
程宇還沒反應過來，指了指桌上那個裝著賬單的皮夾子，又指了指吧檯的方向：“還沒有買單呢。他說八千六百......”
“買個錘子的單！”金敏冷哼一聲，一把拽住程宇的手腕就往外走。她的手勁大得出奇，程宇一個一百四十多斤的大男人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在她後背上。她的手雖然纖細，但指節很硬，掌心有繭，握在手腕上像一把小型的鐵鉗。
程宇被她拖著穿過昏暗的過道，從舞池邊緣繞了個彎，推開消防通道的門，一股涼爽的夜風猛地灌了進來。身後那個服務員站在原地，看看桌上的空酒瓶，又看看兩人消失的方向，最後識趣地拿起賬單夾，轉身走了。其他幾個服務員該端酒的端酒，該擦桌子的擦桌子，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句話，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程宇被金敏拽著從消防通道走出來，巷子裡瀰漫著垃圾桶和泔水的味道，一隻野貓蹲在牆頭好奇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對。他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她鐵鉗般的力道，腦子還沒從“八千六百三十二”這個數字中緩過神來。他看著面前這個金髮飛揚的女人，她鬆開他的手腕，拍了拍手，正回頭笑著看他，眼睛在巷口的霓虹燈下閃著調皮的光。
“敏姐，剛才咱們算逃單嗎？”程宇好奇地問道。
“你說呢？”金敏甜蜜一笑。
“我哪知道......”
“不管了，想這事幹嘛？反正開心就好了。”金敏笑著拍了一下程宇的肩膀喊道：“走！”
說完，她匆匆朝停放摩托車的地方走去。
程宇望著她苗條中隱隱卻透著些許霸氣的背影，他內心波瀾起伏。
他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這妹子了。第一次在市場遇到，她約他溜冰，後來又主動替他擺平河南幫的人；第二次就是剛才，像個瘋子一樣衝出重圍救了他的命，又在酒吧裡喝了近九千塊錢的酒不付賬，還理直氣壯。金敏的世界和他的世界根本不在同一個頻道上，但她的暴力裡，偏偏還藏著一種頑皮和仗義，讓人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激。
“愣著幹嘛？走啦！”金敏走到巷口，回頭見他還在原地，朝他喊了一聲，夜風把她的金色捲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程宇小跑兩步跟了上去，巷口的霓虹燈光從他們背影上掠過，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一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面竄出來，消失在巷子深處。程宇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今晚的酒錢是省了，可他欠金敏的人情，好像越來越還不清了。這種感覺比花八千多塊錢買單還要讓他不踏實。
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夜風一吹，程宇打了個激靈。剛才在酒吧裡那股酒勁被空調壓著還不覺得，現在被晚風一激，酒意就順著血管往腦門上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站在酒吧門口的臺階上，腳步已經開始發飄，腳下的石板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一艘搖晃的小船上。
金敏倒是面不改色，跨上摩托車，把頭盔往腦袋上一扣，扭頭朝他喊：“上車，趕下半場。”
程宇扶著摩托車後座，費了好大勁才把自己甩上車。屁股剛捱到坐墊，身體就往前一栽，腦門磕在金敏後背上，隔著那件薄薄的緊身背心能感覺到她背上的肌肉微微繃了一下。
“抱緊了！”金敏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轟地竄了出去。程宇被慣性往後一帶，差點整個人翻下去，慌亂中伸手摟住了金敏的腰。手底下的觸感又細又結實，緊身背心的下襬在他手指間捲了起來，掌心貼到了一片溫熱光滑的皮膚。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應該換個抓的地方，手卻根本不聽使喚。
摩托車在雲鎮的夜色中穿行，街燈在頭頂一盞一盞地掠過，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拉長又縮短。路邊的店鋪都關了門，捲簾門上噴著辦證的電話號碼，偶爾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計程車多店還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漏出來，照亮門口堆著的啤酒箱和煤氣罐。程宇腦門抵在金敏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看著那些光影從眼前流過，像是在看一場無聲的電影。
摩托車最終在鎮子邊上的一家露天宵夜攤前停了下來。這家宵夜攤搭在一片空地上，頭頂扯著幾塊紅藍條紋的塑膠棚布，棚布邊角被風吹得呼啦啦地響。棚佈下擺著七八張小方桌和幾十把塑膠椅子，桌上鋪著一次性的塑膠桌布，桌布上用啤酒瓶壓著，防止被風吹跑。烤架就支在路邊，炭火燒得通紅，白煙騰騰地往上冒，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混在夜風裡，大老遠就能聞到。烤架旁邊掛著兩個燈泡，燈泡上落滿了油煙和飛蟲，發出昏暗的黃光，照亮烤架師傅那張被煙火燻得油光發亮的臉。
角落裡那桌已經坐了三個人，程宇被金敏拉著走過去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直到三張濃妝豔抹的臉齊刷刷地轉向他，像三盞探照燈一樣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才意識到，這是金敏早就安排好的局，從救他時就在打算了。
三個姑娘的年紀和金敏差不多，都是二十出頭的樣子。一個染著紅頭髮，頭髮燙成了爆炸式的玉米鬚卷，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穿一件豹紋吊帶，露出一截小蠻腰，腳上蹬著厚底鬆糕鞋，十個腳趾甲塗得鮮紅。一個染著黃頭髮，齊耳短髮打滿了髮膠，一根根硬邦邦地豎在頭頂，整顆腦袋像個裂了殼的刺蝟，眼皮上抹著亮閃閃的金色眼影，一眨眼睛就閃一下，鼻樑上貼著一顆水鑽鼻釘。還有一個留著黑長直，看起來稍微文靜些，但手腕上紋著一朵巴掌大的玫瑰花，從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穿一件露肩的一字領上衣，鎖骨上打了一層亮粉，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三個人看到金敏走過來，齊刷刷地站起來，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同時拽起來的三隻木偶。
“敏姐！”
“敏姐來啦！”
“敏姐這邊坐！”三人爭著幫金敏拉椅子。倒茶。遞煙，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無數遍，連拉椅子的角度和遞煙的姿勢都帶著整齊劃一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