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來，眼中的光是精明和清醒的混合體。她看著程宇，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其事，像是在交付一項重要的任務。
“但勞務公司不一樣。首先，你是我的人，是可控的。你不會拉幫結派，你不會勾結外部勢力，你不會在我的廠裡立山頭。其次，以公司的名義招聘會更規範、更分散，你的勞務公司掛牌之後，除了接我們廠的訂單，總要從社會上吸納一些散客，這些人來自五湖西海，不會像林超那樣專拉同一個地方的人。招進來的人來源越雜，抱團的可能性就越小，管理上的風險就越低。”
她走回程宇面前，手指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這一次比剛才停留得更久。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傳遞某種她沒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一種信任、一種託付、還有一種藏得更深的、她不願意用語言定義的情感。她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放得很緩很緩，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所以我不是什麼都得不到。我得到的是一個可靠的合作伙伴，一個有借有還的自己人，和一個不會被幫派架空的工廠。這三樣，比十二萬值錢得多。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吧。”
程宇站著沒動，任由她的手搭在自己肩頭。他低頭看著葉馨的眼睛，那裡面映著百葉窗漏進來的光，不是那種熒惑浮蕩的算計，而是一種歷經諸事後沉澱下來的清醒和不動聲色的欣賞。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擔憂和疑慮都太狹隘了。葉馨做事，從來不是圖一時的小利，她的算盤珠子雖然撥得響，但每一顆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他想到了部隊裡連長的口頭禪，打仗打的是後勤。葉馨現在做的就是後勤佈局。林超是土路，能走但容易翻車；勞務公司是國道，規範、可控、長遠。而他程宇就是被選中來修這條路的人。選中他的原因未必是因為他多能幹，他連營業執照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但葉馨說了三個字：“你是我的人。”這三個字的分量，比什麼經驗、能力、資歷都重。
然後他又想到了杜賓。杜賓在廠裡橫行霸道八年，靠的就是他表哥的安徽幫和外頭那幫混混。如果這二百號人是由程宇的勞務公司招進來的，五湖西海，各自為戰，不會輕易被杜賓拉攏，那杜賓在廠裡的勢力，就等於被抽掉了一條腿。這不止是門生意，這是葉馨在給他一把武器，讓他能從根子上削弱杜賓的基本盤。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帶著茉莉香味的空氣壓進肺裡，然後把所有的猶豫都吐了出去。
“謝謝葉總給我機會。”他的聲音比剛才穩多了，帶著一個當過兵的人在接下任務時的果斷，“行，這個勞務公司，我願意開。”
葉馨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滿意，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像她在訓練場給他包紮傷口時，抬起頭來與他對視時的目光。她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動作很輕，像是完成任務之後的收手，又像是在他肩頭壓下一份她交付的信任。
“不急。”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拿起面前的檔案翻開一頁，“給你一天時間好好考慮——這是大事，不能腦門一熱就拍板。不過在答覆我之前，你先去一趟人事部，找林超聊聊。探探他的口風，也讓他知道——這事是葉總安排下來的。”
她把“葉總安排”西個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教程宇一句護身符，又像是在遞給他在人事部那扇門後面能夠仗劍而行的底氣。
程宇點了點頭，應了聲好。他轉身推開辦公室的木門，走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廊和剛才一樣安靜，鋪著地毯的過道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車間方向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和鋁型材在傳送帶上滾動的叮噹聲。他從襯衫胸兜裡摸出那張被體溫焐熱的增補單，又看了一眼——葉馨的簽名流暢而有力，藍色的墨跡己經徹底幹了。
他把單子重新摺好放回口袋，下了樓梯，穿過連廊。連廊的玻璃窗上映著他的側影，白襯衫皺巴巴的，頭髮還翹著一撮沒收好的野毛。他在心裡把葉馨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又重新過了一遍——十二萬的生意，五湖西海的兵源佈陣，制衡的格局——然後他忽然想起葉馨在訓練場為自己包紮傷口、輕輕對著那道己經止血的傷口吹氣時說的一句話：“你是從部隊出來的，不會苟著過一輩子。”
繞過兩條生產線，穿過物料區——老張正蹲在貨架旁邊翻料，舉著一卷銅線朝他喊了聲“程組長早”，他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然後拐進辦公樓一樓的走廊，在盡頭的第二個門停下。
門上半掛著一塊燙金字牌：“人事行政部”。下面的白牆上貼著一張公告欄，上面釘著幾張己經發黃的考勤制度和消防安全通知。門是那種老式的紅色木門，開著一道縫，露出裡面日光燈的白光和一片被切割成長方形的灰色地板。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穿過門縫飄出來，是林超那口帶著江淮味兒的普通話，正在電話裡和誰講著招工的事，語氣熱絡而油滑，偶爾夾雜幾聲乾笑。
程宇深吸一口氣，把襯衫領口整了整，繫上最上面那顆昨晚忘繫了的扣子——軍人的本能讓他進他人領地前必須軍容整潔——然後抬手敲了三下門。指節叩在紅色木門上，響聲比在葉總辦公室那次要更篤定一些。裡頭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林超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熱情，像是隨時準備好要跟你稱兄道弟：“請進！”
程宇推開人事部那扇老式紅木門的時候，林超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翻著一本捲了邊的《知音》雜誌，封面是個燙著大波浪的女明星，底下印著一行紅字標題“打工妹的午夜驚魂”。辦公桌上擺著一臺落滿灰的大屁股電腦顯示器，旁邊摞著半人高的簡歷表，最上面那張的姓名欄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填著“張小燕”三個字，照片上是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眼神怯怯的，像剛從老家出來。
林超聽到門響，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看清來人是程宇，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熱情模式，比翻書還快。他把雜誌往桌上一扣，站起來伸出手，臉上堆滿了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笑，嘴角咧得夠開，但眼睛裡的笑意只停留在眼瞼最外層，和見到葉總時的笑容完全是兩種貨色。
“哎呀，程組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林超從煙盒裡彈出兩根菸，一根叼在自己嘴裡，一根遞到程宇面前，語氣熱絡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來來來，抽菸抽菸。這可是好煙，我小舅子從省城帶回來的，芙蓉王，一包二十多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