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嘀咕道：“沒想到啊，林超竟然也開了勞務公司。”
“以前貌似林超也弄過一個皮包公司。”林萍萍小聲接了一句：“好像只是弄了個地方招人，沒有請人，後來沒多久好像又關了。”
“行，我明白了。”程宇點了點頭。
他把收據放下，又問了黃德貴幾個細節——當初招他進來的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押金條上有沒有註明退款條件。每一個問題都問到了點子上，黃德貴一個一個地回答，漸漸不像剛才那麼激動了，肩膀也慢慢鬆了下來，呼吸漸漸平穩，大概是覺得終於碰到了一個願意認真聽他說話的人。
“黃大哥，這事我幫你處理。”程宇的語氣斬釘截鐵，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開口便是直截了當，沒有寒暄，沒有客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動搖的強硬：“超哥，我是程宇。有個叫黃德貴的工人，之前透過你們公司進廠，他的押金已經到期了，按約定應該退。”
林超一聽這話，有些不樂意了：“程宇，這都是以前的破事兒了，你何必去摻和呢，你又拿不到一毛錢好處……”
“超哥，我也是為了你好。”程宇一本正經地答道：“這位黃大哥，已經去諮詢過律師了。他說，給你們三天時間，把錢退給他。如果三天後沒退，他會帶去勞動局，並且把你們剋扣押金的情況整理成材料，發給所有跟你們有合作的工廠。到時候葉總知道了這事，事情就不會那麼好處理了……”
一聽這話，電話那頭的林超聲音立馬軟了下來。他知道是程宇在動用葉馨壓他，可這事兒真要鬧到勞動局去了，到時候程宇以這個名義在葉馨面前告他一狀，他還真是吃不了兜著走，畢竟大公司都在乎聲譽。
“行行行，知道了。這事我會處理。”林超不耐煩地回了一句：“錢我會退的。”
“什麼時候退？”程宇咄咄逼人地追問道：“今天能不能搞定。”
“你……”林超氣啊，可想想既然答應了錢要給的，早給晚給都是要給的，便回了句：“今天就給，你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給。”
程宇笑道：“行，那就中午過來吧！我請你吃飯。你到鎮上……”
他把地址報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程宇扭頭朝一旁的黃德貴安慰道：“沒事，搞定了！中午他就送錢過來。你要是有活兒，就先去忙活兒。”
黃德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嘴唇在發抖。他大概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認認真真地對待過了，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站起來，雙手握住程宇的手，用力地搖了搖，那隻手粗糙而寬大，佈滿了老繭和被機器磨出的傷痕，緊緊地握著程宇的右手，搖了又搖，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謝謝……謝謝你……程老闆，你是個好人……”
程宇送走了黃德貴，轉過身來，發現林萍萍正站在辦公桌旁邊，用一種他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敬佩，有某種被重新點燃的溫柔，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藏在睫毛陰影裡的情愫，就像是被太陽曬暖了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你剛才，挺厲害的。”林萍萍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馬路上摩托車駛過的轟鳴聲蓋住，可程宇還是聽見了。
她低下頭，把玩著手裡一次性水杯，嘴角浮起一抹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那笑意羞怯而真誠，像是一朵在清晨悄悄綻放的牽牛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這沒什麼，本來就是林超不對。”程宇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和跟黃老闆談生意時那個沉穩果斷的勞務公司老闆判若兩人，又變回了林萍萍熟悉的那個憨厚笨拙的程宇。
林萍萍看著他臉上那個憨厚的笑容，看著他辦公桌上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看著他袖口上那塊圓珠筆墨水的汙漬和手指上貼著的創可貼，忽然覺得心裡某個角落在慢慢融化。
她之前一直在糾結他跟金敏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在懷疑他是不是揹著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此刻，她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男人不是在瞎混，不是在欺騙她，而是在認認真真地做一件正經事，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個陌生而殘酷的工業區小鎮上，一點一點地站穩腳跟。
她抬起頭，目光在這間簡陋而整潔的辦公室裡掃了一圈，然後又落在程宇的臉上。上午的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窗灑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臉上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自己在廠裡認識的所有人都要可靠，比那些油嘴滑舌的拉長、比那些只會拍馬屁的主管、比那些賺了幾個錢就鼻孔朝天的同鄉，都要可靠。
她的芳心，就在這一刻，悄悄地、不可逆轉地，暗許了。雖然她嘴上什麼都沒說，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笑意，還有她悄悄把程宇桌上的筆記本擺正的小動作，已經把一切都說得明明白白。
中午的陽光直辣辣地照在工業區的水泥路上，把地面曬得泛起一層白晃晃的熱浪。程宇正在店裡跟林萍萍和陳秀蘭整理昨天那批求職者的資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緊接著是幾聲零碎的腳步聲和幾句粗嗓門的吆喝。程宇抬頭一看，一輛本田王摩托車停在店門口，林超從後座上跳了下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弟，一個幫他拎著安全帽，一個幫他夾著公文包，排場不小。
林超沒有急著進門，而是站在店門口，雙手叉腰，仰頭打量著那塊藍底白字的招牌“宇哥人力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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