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的滋味是迷人的，順風順水的人一般不會將自己的成功歸因於運氣上，他們堅認自己的成功源於超脫常人的努力、意志和智慧，對手段、良知與所處等級地位常常閉口不談，因為會動搖體系根基。
要麼逃離地獄囚籠，要麼拼死孤注一擲，前者可活，可遊戲世界能往哪裡逃？後者必死，死便死了，若被盜竊果實，復辟舊系，前功盡棄，千萬英雄孤魂，遍地枯骨累累，枉送性命，白白隕滅，為他人做了嫁衣。
萬萬英雄亡魂燼，夜夜哀絕泣血沉。
柳筱筱像窒息瀕死者猝然回氣復甦般，胸腔猛地擴張，綿長的吸氣聲刺破靜謐溫馨的黑夜。
靈鏡裡的屍山血海，萬魂泣戾歸於沉寂，慢慢散化，裡面倒映著兩人，一個臉色蒼白似鬼，唇紅豔冶似血，黛眉杏目，花容失色，驚魂未定，胸脯急促起伏；一個形貌淡然，玉骨松立，絕塵勝雪，睫羽靜垂，用修長青玉般的手骨細細理著長如絲絛挽在肩上的垂鬟。
“億萬英魂白白殞命，億萬英魂白白殞命！”
柳筱筱雙目圓瞠，驚厥震駭，向後倒去，見鏡中一切猶如見牛頭馬面。
黎溪亭俯身，雙手摁住柳筱筱的肩膀，側耳過去，面無表情看向鏡中。
“這樣便賞心悅目多了。”
柳筱筱扣進食指第二節指腹，微垂眼簾，悄然吞下一口氣息，胸骨窩凹陷，淺淺起伏，胸鎖乳突肌若隱若現，鎖骨平首，輪廓清晰。
“虛假的話本罷了，我竟不知師尊何時替了司命一職，亂改凡人命簿。”柳筱筱語氣冷怒。
黎溪亭唇角繾綣彎起，眸色淡然靜斂：“歷史，為史書記載，筱兒，歷史是頗有價值的事物，只可惜筱兒不喜。”
柳筱筱顰眉，滿眼不信，只覺荒誕至極地失笑，她眯起眼簾質問：
“你是說，魔鬼贏了，魔鬼還會把它自己竊了億萬英魂用犧牲性命爭取得來的權益果實寫在史書裡供後人恥罵它嗎？你是說魔鬼贏了，魔鬼還會把它自己踩著累累白骨登上山巔，併吞噬英魂果實瓜分給自己小弟，並殺盡英魂後人以滅口，並斬盡殺絕擁有超前意識或者說擁有反抗能力的人，並焚書坑儒斷絕所有英魂意志復燃的可能性的黑暗歷史寫在史書裡供後人瞻仰它嗎？”
柳筱筱輕笑，只覺可笑至極：“師尊，徒兒長大了，不是曾經那個你說什麼我便信什麼的蠢笨小孩。”
黎溪亭眸色平和，神態無波，語氣柔緩低沉道：
“筱兒，為師舊日曾講過，聖人之書乃糟粕也，含及史書。”
柳筱筱心頭一跳，眼神冷極，長眉壓得極低：“你在試圖阻止我？”
黎溪亭眼神倏忽變得嚴肅：“筱兒想起來了？”
黎溪亭語氣淡淡：“莫與惡鬼為伍，自九幽業火中掙命而出的厲鬼，絕無可能引你造禮樂昭明之仙闕。”
“所以你…”柳筱筱眉頭跳突，很快沉靜下來。
她並不驚訝，她都能重生，更何況可自由穿梭時空的他。
莫與惡鬼為伍嗎？惡鬼，怨鬼，始終不願意投胎的鬼，身負極大冤屈的鬼，可原身不就是鬼嗎？她不就是鬼嗎？
柳筱筱眸光閃爍著複雜的情緒，腦海裡似有萬千心緒糾纏著，剪不斷理還亂，結成麻的一部分模糊渾濁，難以看清半分。
師尊，你還是……如此非此即彼，非黑即白麼？
師尊，你曾經是我至親之人。
黎溪亭輕嘆，撫摸著柳筱筱垂在肩膀上的垂鬟，目光慈和道：“筱兒，聖人之書糟粕也，尤其含及史書，這世上慧者極少，愚昧所造成的災難遠遠大於天災。”
黎溪亭的身形漸漸變得虛幻，首到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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