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123章 黃昏(1)

作者:這種地方·29天前

韓昉被免職的訊息傳開之後,汴京城裡那些原本在刑部和曹府之間傳遞訊息的小徑,像是被雨水漫過的鼠道,在無人照看的時候,悄悄地塌陷了。那些曾經在夜間行走的人,不再在固定的時辰出現在固定的巷口。曹府側門不再有額外的光亮在深夜透出門縫,德盛當後門的臺階磚也不再以各種方式鬆動或恢復到鬆動的狀態。沈硯舟在恢復當值後的第二週整理了一批從蘇州府送來的案卷,案卷裡附著一份花石綱採辦的清單,清單上最後的日期是他出城探望王老六妻子前不久標記的,之後再也沒有新的記錄被新增進來。他看完之後把那份清單歸檔到對應的卷宗裡,沒有再核對上面的日期是否和其他材料中的日期一致,因為他己經不需要再去檢查其中的任何一項是否還能與路線圖上的節點對應。

他每天按時去刑部,按時離開,不再在走廊裡刻意繞開韓昉的舊辦公房,也不再在路過那扇門時用自己的身體調整方向或節奏。他對韓昉留下的痕跡被清除乾淨所需要的時間己經有了預期,因此在看到門鎖被更換、門板上方懸掛的標識牌被取下、裡側的窗臺上不再有任何個人物品時,只是在經過時確認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那間屋子在他經過時己經換了一扇新的門鎖,室內空無一人,等待它新的使用者到來。沒有留下可供追尋的線索,也沒有遺留任何需要他留心清點的檔案或暗記。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裡那棵槐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茶碗,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青竹在井臺邊收晾乾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疊好,又一件一件地放進木盆裡,在暮色完成之前把它們收進灶房。他坐在那裡,沒有去數青竹疊了幾件衣裳,也沒有去確認那些衣裳是否己經全部收了進去,只是看著他在那段時間裡做那件事,讓那段時間自然而然地流過他身邊。

父親沈端禮在書房和院子之間的通道上經過時停了一次,像是正在經過院子邊緣的某個位置時注意到沈硯舟坐在樹下,他的目光在沈硯舟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他走進院子,走到井臺旁邊,在石凳對面的位置坐下來,手裡沒有拿書,沒有拿需要讓他看的信,像是他正好也想在院子裡的暮色中坐一會兒。

沈硯舟沒有轉頭,也沒有調整坐姿去迎合這個對話方向的偏移,只是停留在原來的位置,讓父親以他自己的方式坐在那裡。隔了一會兒,父親開口說:“上次你去找翠兒的事,我己經聽說了。你讓她不用再出門了,她聽從你的建議之後選擇離開汴京,不會再有人找她。韓昉己經被免職了,曹家那邊也收緊了他們的活動範圍,如果你現在停下來,沒人能說你做得不對。”

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凳上,聽著父親的聲音在暮色中鋪展開來,沒有立即給出回應。“停下來”這個選項,在他沿著路線追蹤到淺灘、確認繫船樁被更換、把材料提交到大理寺之後,他確實曾經停下來過。他在韓昉被正式免職之後,恢復了刑部的日常公務,每天按時出門、按時回來,在那些己經被完全確認過的路線不再需要被追蹤之後,進入了另一種節奏。但他也清楚,曹家雖然在韓昉被免職後收緊了活動範圍,但曹鐸仍然在樞密院任職,曹婉容仍然在後宮有她的位置。

“如果你選擇停下來,剩下的部分可以交給時間來完成。”父親說完,像是己經不需要再等他的回答了,在石凳邊緣最後一片暮光收攏的位置站起身,轉身沿著井臺邊沿的方向走回書房。他的動作沒有停頓,也沒有加快腳步,像是他在今天傍晚完成了這段己經計劃好的句子以後,不再需要額外確認它是否己經被聽到了、是否被接受了,只是在擱下筆之後沿著他走進院子的原路走回書房,在暮色與燈光交匯的門檻處跨過,然後隱入門後,院子的格局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沈硯舟坐在石凳上,聽見父親走進書房時門軸轉動又合攏的聲響,聽著門板合攏後留在原地的餘音在慢慢變薄、被暮色收走。他在那裡坐了一段時間,看著暮色在院子裡不斷變深,從灰紫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一種被月光開始滲入的墨色。在他確認父親的腳步聲己經完全消失之後,他站起身,在夜色中沿著廊下走回屋裡,點燃桌上的燈,在書案前坐下,在那一小圈暖光中安靜地待了一會兒,像是在那段時間裡和父親說的那些話保持一段合適的距離,然後吹滅燈,在夜色中躺下。

第二天清晨,他醒得比平時早一些。窗紙還是深灰色的,天還沒有亮透,院子裡沒有聲音,連井臺邊的木桶和水盆都還沒有被碰過。他坐在床沿上,在晨光還沒有透進來的那段安靜裡,把父親說的那些話重新想了一遍。然後他在晨光從窗紙外滲進來時站起身,穿上外袍,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沿著井臺和槐樹之間那條己經走過很多次的路走了一圈,讓自己在清晨的空氣中停留片刻,然後回到屋裡,開始了他新的一天。他仍然不知道曹家會做出怎樣的反彈,也不知道曹鐸下一步會在哪個方向重新佈局。他只知道,自己己經走完了那段需要追蹤的路線,剩下的只是看著它自行完成。在那之前,他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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