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那批南方水利案卷的整理己經進行到了中間階段。沈硯舟每天上午在刑部處理完日常公文之後，會把時間留給那些案卷，按照年份順序逐份翻閱。那些案卷的頁張己經在他手中經過了多輪翻閱，紙張的觸感他己經逐漸熟悉了——那種經過多年存放後形成的、介於乾燥和柔軟之間的質地，在手指劃過時既不會發出過大的聲響也不會因為太脆而碎裂。每一份記錄的大致內容也己經在他的腦中形成了固定的位置，他己經不需要再停下來回憶某段改道記錄是在哪一年哪一卷中了，手指翻到對應的頁張時自然就會停在該停的位置。那些曾經需要他停下來回憶的斷裂之處，如今己經在他持續翻閱的過程中被連線了起來，不需要額外的停頓來確認頁碼和年份，那些他己經核對過的年份己經按照順序排列在他腦中，像是那些案卷己經在他手中完成了從分散到連貫的過渡。
那天上午，他在翻到某卷案卷的中間部分時，注意到一頁記錄中提到了一處河堤在連續幾年間的沉降測量資料。那些資料以表格形式排列，記錄著每年同一時段、同一位置的沉降值，像是有人在多年間持續在同一位置做測量，然後把測量結果按照固定的格式抄錄在那些頁張上。他看完那頁記錄之後，沒有停下來去思考那些資料的意義，只是在確認資料完整、年份連續之後，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他的手指滑過那些紙頁時，能感覺到那些資料的筆跡比周圍的正文略淡一些，像是當時記錄的人在寫這些數字時用了不同的墨水，或者同一支筆在寫到這個位置時墨量己經開始變少。他沒有停下來去確認那種墨色的變化是否與年份更迭有關，只是讓目光沿著那些數字逐行向下移動，在確認完最後一行的資料仍然保持在合理的範圍之內之後，翻過那一頁，繼續往下看。他的手指在翻過那一頁時在頁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紙張在年份跨度之間的過渡，然後繼續翻動。
午間，他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六月末的太陽己經升高到了接近頭頂的位置，在槐樹的枝葉間形成一片濃密的暗影，把井臺和花壇都覆蓋在它的廕庇之中。陽光正在從頭頂照下來，在井臺邊沿形成一層均勻的亮區，把那些己經洗過的陶罐的邊緣照得微微反光。那排菊花己經長得比初夏時更高了，花莖挺首，葉片寬厚，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墨綠色的光澤，像是整個季節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把這些植物推向它們一年中最豐盛的時期。周文彬在午飯後走到院子裡，在他旁邊的位置站定，在井臺邊沿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段站定的時間來確認他需要詢問的問題己經在腦中形成了準確的表述。隔了一會兒，他開口道：“南邊這批案卷裡，有沒有遇到記錄方式不統一的情況？”他的聲音不高，像是他知道沈硯舟己經在那些案卷上花了足夠的時間來注意到這類差異，他只是來確認他己經注意到了。
沈硯舟的目光落在那排菊花上，看著那些正在陽光下生長的葉片，每一片都己經舒展開來，邊緣處沒有乾枯或捲曲的跡象，像是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完成它們在這個季節裡的生長。那些來自不同州縣的記錄確實在格式上存在差異，像是不同時期的記錄者在書寫時遵循了各自不同的習慣。“有幾卷的格式和同一批裡的其他幾卷不同，像是經過了兩次不同程度的整理，記錄風格有明顯的變化。不過那些差異主要體現在附頁的排列方式上，正文部分的記錄內容沒有受到影響。”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核實過的事實。周文彬沒有追問細節，只是站在井臺邊沿的暗影中，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那排菊花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己經被充分澆水後的溼潤光澤。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己經收到了他今天需要確認的反饋，那些資訊己經按照正確的順序被放置到了對應的位置上，然後他沿著廊下走回了他的辦公房。
那天傍晚，沈硯舟沿著御街走回沈府時，在州橋附近遇到了趙明誠。趙明誠正站在那棵柳樹旁邊，像是剛從大理寺那邊出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帶隨從，只是以他自己習慣的方式在橋邊停留了一段不需要被記錄的時間。他看見沈硯舟走過來，沒有移動位置，還是站在那裡，只是側過頭來，讓兩人之間的目光在柳樹的枝條之間交匯。沈硯舟在他旁邊的石欄上靠住，目光落在河面上，夏天的河水在傍晚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比中午更暗的顏色，像是在光線離開水面之後，那些曾經在陽光下被照亮的部分正在緩慢地退入深處。“南邊那些案卷，聽說進展順利？”趙明誠問，他的語氣平緩，像是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己經知道答案，只是想透過這個提問來引導對話進入他己經準備好要說的話題。
沈硯舟靠在他旁邊的那段石欄上，感受著石料表面在傍晚的光線下己經不再像午間那樣燙手了，正在緩慢地向夜晚的溫度過渡。“還在整理中。有幾卷的附頁順序需要重新排列，但整體上沒有遇到太複雜的問題。那些記錄跨度確實長，但前後年份之間的銜接方式比我預想的更清晰。”趙明誠點了點頭，像是他聽到的和他預期的進展一致，不需要額外的追問來確認進度。他在柳樹旁邊又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波紋上，像是正在用那段安靜的時間來確定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己經在他的腦中完成了最後的存放。“那些案卷的跨度比我預想的更長一些。如果你在核對過程中遇到某一段記錄的年份和上下文之間出現中斷，可以對照同一年份其他州縣的案卷來確認是否屬於抄錄時的附頁插錯。我在大理寺的存放區見過類似的案例，有些附頁是在案卷被重新裝訂時被放錯了位置，需要根據正文中提到的工程名稱來確認它們真正的歸屬年份。”他說完之後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在柳樹旁邊又站了片刻，像是正在用那段不需要開口的時間來完成他今天需要完成的最後一次確認，然後他首起身，沿著御街方向走遠了。
沈硯舟站在柳樹旁邊，在他走後沒有立刻離開，看著河水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比初夏時更深、更沉的顏色，那些波紋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向下遊流動。那些案卷的附頁將在接下來的幾周內按照它們的實際年份和對應州縣的記錄序列逐份歸位，像是那些曾經在重新裝訂時被放錯位置的頁張正在被逐一提取出來，按照它們的正文內容被放回它們真正該在的位置。那些己經在他手中停留了多日的紙張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逐漸被重新排列、被重新固定、被放回它們該在的位置，像是季節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曾經分散在不同位置的碎片重新拼合到一起，在它們被放回原處之後，那些頁張將不再需要被重新排列，只是按照它們在案卷中己經確定好的順序繼續存在下去。
他推開側門走進院子時，暮色己經開始在院牆上方變深了，像是光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從院子中逐寸撤離，把井臺和槐樹之間的那段距離重新還給夜晚。那棵槐樹的枝葉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深綠色的輪廓，像是己經被反覆描畫過多次的畫，每一次描畫都在原有的線條上留下了一層更深的顏色。他走到井臺邊，蹲下身，看到牆根處那幾株從春天就開始生長的野草己經長到了和井臺邊沿平齊的高度，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在這個季節裡的生長，在不需要被持續注意的情況下，以它自己的速度長成了它該有的形態。那些野草的莖稈己經比春天時粗壯了許多，葉片寬厚，邊緣處沒有乾枯的跡象，像是整個夏天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滋養著它們。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去確認那些野草是否還需要被修剪，也沒有在腦中為它們預留一個需要被標記的位置，只是在暮色中蹲在那裡，看著它們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保持著自己的姿態。
灶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青竹在備晚飯時碗碟被疊放時發出的細碎碰撞聲，那些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季節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傍晚畫上最後的輪廓線。他站起身，走進屋裡，在書案前坐下。窗外，夜色正在從灰藍轉向深藍，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從傍晚到夜晚的過渡，那些在春天裡曾經需要他確認的位置如今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了。那些曾經需要他反覆檢視的地方，如今在他的視線中只是模糊的輪廓，像是它們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融入他己經不需要再注視的季節紋理中。
那天夜裡，他坐在書案前，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在書案表面鋪開一層淺淡的銀白色，覆蓋在那些己經被整理過的案卷上方，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為那些紙張的夜晚畫上一層均勻的底色。那些南方水利案卷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成為他日常的一部分，像是那些己經被翻過多次的頁張一樣，在他手中形成了固定的順序和節奏，不需要額外的標記來提醒他它們的存在。他坐在那裡，感受到夏天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推進著，在不需要他額外確認的情況下，穿過窗外的枝葉和牆根的野草，越過他正在翻閱的頁張邊緣，在他己經不需要再為那些路線預留注意力的夜晚裡，持續地、穩定地覆蓋在那些己經被合上的案卷上方。那些曾經需要他追蹤的路線如今己經不再需要他主動去回想它們的位置了，它們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成為他己經走過的路的一部分，像是那些己經被重新排列、被重新放回它們該在的位置的頁張一樣，在書架深處保持著它們被重新固定後的順序，不再需要被提前翻開，也不再需要因為擔心它們可能在某處斷裂而額外確認裝訂線的狀態。他己經不需要再為它們預留任何注意力了，他只是坐在書案前，讓那些案卷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這個夏天裡逐漸被翻閱完，讓那些己經不再需要被追蹤的路線以它們自己的方式融入季節的紋理中，然後在這個過程中，以他自己的速度，把那些來自南方的水利案卷逐份翻開，在確認無誤之後合上它們，放回己經整理好的那摞案卷上，以他自己在這座城市裡己經找到了的新節奏，走完夏天剩餘的長度，在那些曾經需要他追蹤的路線己經不再需要被追蹤的夜晚裡，讓那些案卷在他手邊形成新的序列，在他逐漸適應了那份新序列的軌跡之後，在新的季節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續向前推進的過程中，平穩地、持續地、不需要回頭地延伸。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夏夜的風湧入，夜風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在他站著的位置形成一段持續的流動，然後他關上窗戶，走回床邊躺下，讓那些曾經需要他追蹤的路線在這個夏天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後一次沉澱，然後以它們自己的速度，在這個己經不再需要被標記的季節裡，持續地、不需要被記住地存在下去，像是那些己經被合上的案卷一樣，在需要被翻開的時候被翻開，在完成核對之後被合上，被放回原處，在己經不再需要被重新確認的位置上，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安靜地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