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 去年生辰
亂葬崗生辰記（一年前。）
殘陽把亂葬崗的石徑染成赭紅色時，魏無羨正蹲在菜地裡拔最後一把青菜。剛抽穗的小麥在風裡晃著細弱的穗子，他指尖沾著泥，抬頭就看見竹樓頂上懸著個陌生的影子——白色衣袍垂落的邊角掃過瓦簷，在暮色裡像片凝固的墨。
“藍湛？”他直起身喊了聲，指尖的泥點順著指縫往下掉，“你怎麼來了？還站那麼高。”
竹樓上的人沒應聲，平復狂跳的心臟，深吸一口氣，只輕捷地躍下來，落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藍忘機手裡拎著個素白的布包，玄色抹額在亂葬崗的風裡微微晃動，目光先掃過他沾泥的手，又落在菜地裡參差不齊的幼苗上，聲音比平時沉些：“聽聞你近日……”
“聽聞我什麼？”魏無羨笑著截斷他的話，把青菜往竹籃裡一丟，泥手在衣襬上隨意蹭了蹭，“聽聞我在亂葬崗種蘿蔔，還是聽聞我把溫氏餘部養得白白胖胖？”
藍忘機沒接話，只把布包遞過來。魏無羨接在手裡，觸到布面下規整的方型輪廓，還帶著點微涼的溫度。他挑著眉開啟，裡面是兩碟精緻的點心——一碟是他在雲深不知處偷吃過的桂花糕，另一碟是裹著芝麻的軟糖，旁邊還壓著個小小的瓷瓶，瓶身上貼著張素箋，寫著“清心”二字。
“你這是……”魏無羨捏起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甜香瞬間漫開，卻忽然想起什麼，動作頓了頓，“今日幾號？”
“十月三十一。”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嘴角沾著的桂花碎上，聲音輕得像風，“你的生辰。”
魏無羨嚼著桂花糕的動作忽然慢了。亂葬崗上日子過得混沌，他早記不清今夕何夕，此刻聽見“生辰”兩個字，才覺出心裡某處軟下來，又酸又脹。他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遞到藍忘機嘴邊，笑著晃了晃：“藍二公子特意來給我送生辰禮？不擔心被人看見，說你與我這個‘夷陵老祖’私相授受？”
藍忘機沒躲開，就著他的手咬了小口，喉結動了動：“不怕。”
魏無羨看著藍忘機毫不猶豫吃掉自己吃剩的，微微有些發愣，真……真吃了！！
暮色漸濃時，魏無羨在竹樓裡點了盞油燈。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藍忘機坐在桌邊，看著他把布包裡的點心擺開，又從灶房端來碗熱騰騰的青菜湯——湯裡飄著兩顆荷包蛋，是他下午特意留的。
“委屈藍二公子了，”魏無羨把湯碗推過去，自己則是坐在藍忘機的對面，“沒有天子笑，沒有宴席，只有青菜湯和偷藏的雞蛋，不過溫情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
“很好。”藍忘機靜靜的看著他，半晌拿起湯匙，輕輕攪了攪湯裡的蛋“比雲深不知處的膳食……更暖。”
藍忘機輕輕咬了一口蛋，一瞬間變明白，雖然這湯是溫情所做，但放辣椒的蛋，肯定是魏無羨的手筆。
魏無羨笑出聲，指尖在桌沿輕輕敲著。他知道藍忘機來這一趟要冒多大的風險，如今仙門百家都盯著亂葬崗，藍氏作為名門正派，稍有不慎就會被牽連。可眼前的人就坐在這兒，安安靜靜地喝著青菜湯，彷彿外面的流言蜚語都與他無關。
“藍湛，”魏無羨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真的……”
“沒有。”藍忘機抬眼看他，瞳孔在油燈下亮得像浸了月光，“你還是你。”
魏無羨的心猛地一跳，別開眼去看窗外。夜色裡傳來溫寧輕手輕腳的腳步聲，大概是怕打擾他們，腳步在竹樓外停了停就遠了。他忽然想起下午溫寧遞給他的那袋野栗子，說是溫苑撿來的，特意留給他的。
“對了，”他起身從裡屋翻出個布袋子，把栗子倒在桌上，“嚐嚐？甜得很。”
藍忘機捏起顆栗子，指尖輕輕一捏就剝了殼，把果肉遞給他。魏無羨接過來塞進嘴裡，甜意混著栗子的香氣在舌尖散開，他忽然覺得，這亂葬崗的生辰，好像比從前在蓮花塢的任何一次都熱鬧。
兩人就著油燈，一個剝栗子，一個吃點心，偶爾說幾句話。藍忘機說起雲深不知處的枇杷樹又結了果，魏無羨就笑他去年藏了半筐枇杷，結果被藍啟仁發現罰抄家規；魏無羨又說起夷陵街頭新開的那家糖畫攤，藍忘機便想起他曾偷偷拉著自己去買糖畫，還耍賴讓攤主多添了塊糖。
油燈快燃盡時，藍忘機不情不願的起身。魏無羨送他到亂葬崗的山口，風裡帶著些涼意，他看著藍忘機的披麻戴孝的身影漸漸融進夜色，忽然喊了聲：“藍湛！”
藍忘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下次來，”魏無羨撓了撓頭，笑著揮了揮手，“我給你留著剛煮好的紅薯。”
藍忘機的嘴角似乎彎了彎，點了點頭，深深的注視著魏無羨，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魏無羨站在山口，直到那抹白色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剛走了沒幾步，就看見竹樓旁的老槐樹下站著兩個人影——江澄穿著紫色外袍，手裡拎著個食盒，江厭離就站在他身邊，手裡還抱著個布包，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