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風帶著陳年黴味，不冷，卻像黏在骨頭縫裡。謝昭站在屍骨前，沒說話。身後西名內侍垂首跪地，連呼吸都壓成了氣音。燭火在石壁上晃，照出那具屍骨頸骨上的裂痕——不是刀傷，是勒痕，細而深，像繩子纏了七天七夜才斷。
柳青鸞蹲在屍骨右側，指尖懸在那捲《新律註疏》上方，沒碰。墨跡乾透，紙面卻泛著溫潤的光，像剛寫完，還帶著體溫。她盯著末頁最後一行字，喉嚨發緊。
“松煙墨。”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五歲那年，東宮用的，只有這一種。”
謝昭沒動。他目光落在硯臺上。七層墨垢，層層疊疊，顏色從濃黑到灰褐，再到淺金，最後那一層，是極淡的松煙色，邊緣微微泛青——正是他五歲生辰那日，母妃親手磨的墨。
他記得。那日他偷跑進藏書閣，踩翻了硯臺，墨汁潑了滿地。母妃沒罵他，只蹲下來，用帕子一點一點擦，邊擦邊說：“墨是人寫的，不是天給的。你寫錯了，就改。別怕髒手。”
他那時不懂。
柳青鸞終於伸手，將硯臺輕輕挪開。屍骨的手指仍死死攥著那捲竹簡，指節發白，像攥著最後一口氣。她沒掰開，只從袖中取出一卷薄絹，鋪在屍骨掌心，緩緩抽出了那捲《新律註疏》。
末頁空白處，有字，是用極細的簪尖刻的，不是墨，是血。
“若我死，天下當知，他非亂臣，是替我活的人。”
她指尖一顫，絹紙貼著屍骨的袖口，蹭下一點灰。她沒擦，也沒哭。只是把硯臺抱在懷裡，轉身，腳步穩得像踩在自家院中。
謝昭終於開口：“你認得他？”
柳青鸞沒回頭：“認得。他是太子蕭景昀。七年前，他死在東宮地窖，沒人知道。”
“為什麼沒人知道？”
“因為寫《新律註疏》的人，不該死。”她終於轉過身，眼睛首視他，“他寫的是你後來推行的律條——廢肉刑、分田畝、寒門可入仕。他寫到第七章，就被人勒死了。沒人敢查，因為動手的人，是崔懷遠。”
謝昭沉默。他沒問她怎麼知道。他只問：“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現在，你才真在做他想做的事。”她把硯臺放在案頭，墨池裡還殘留著一點餘墨，“我本想殺你。可你廢了凌遲，減了田賦，讓乞兒能進官學。你做的，是他死前想做的。”
她沒等他回應，轉身走向門口。鞋底沾著地窖的溼泥，走三步，泥點掉了一粒，落在門檻上。
謝昭沒攔她。
他走到屍骨前，蹲下，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捲竹簡。指尖觸到紙面，溫的。他沒抽出來，只把那硯臺推回原處，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簡，放在屍骨另一隻空著的手邊。
“你寫不完的，我替你寫。”他說。
聲音低，像說給死人聽。
可地窖裡，燭火忽然一跳，照出牆角一排暗格。格中，整整齊齊碼著七卷竹簡，每卷都貼著標籤：《新律·卷一》至《卷七》。墨跡如新，筆鋒如出一人。
柳青鸞在門口停住，沒回頭，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是謝昭把那捲《新律註疏》塞進了自己袖中。
她沒動。
她知道，他沒認出那字跡。
那字，是她五歲那年，在東宮藏書閣，偷偷臨摹太子筆跡練的。她父親是太子的史官，死前最後一句話是：“青鸞，若你活著，替他寫完。”
她沒死。
她活了十年，只為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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