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開始燒水，準備末日降臨後的第一頓飯。水倒進鍋裡，鍋放在固體燃料爐上，打火。火苗舔著鍋底，水慢慢變熱，開始冒泡，然後沸騰。水燒開的聲音從廚房區傳來，咕嘟咕嘟，像末日前無數個普通的傍晚。她把蔬菜乾和壓縮乾糧下鍋，用勺子慢慢攪動。
孫鵬站起來，走到劉威旁邊。“需要我幫什麼？”劉威看了他一眼。“去看排水溝。”兩人一前一後走了。腳步聲在通道里漸漸遠去，然後被穹頂的回聲送回來。
小雅從張哥懷裡探出頭。她的臉從毛線帽和羽絨服領口之間露出來，被暖黃色的燈光照得亮堂堂的。她看了一眼牆壁上己經關掉的監控投影——那裡現在只是一面空白的保溫層，淺灰色，乾乾淨淨。“爸爸，外面那些人怎麼了？”
張哥沒有回答。他把小雅抱得更緊了，緊到小雅沒再問第二遍。
系統介面上，外界溫度繼續下降。-51°C。-53°C。-56°C。數字每跳動一下，就意味著外面又多了一批再也等不到回升的人。
林越想起前世末日第一天。他在出租屋裡，裹著被子，看著窗戶上的冰花一層一層變厚。先是窗角出現極細的冰紋，像蕨類植物的葉子；然後冰紋擴散，覆蓋整扇玻璃；然後冰層開始從玻璃表面向內側生長，長出極細的冰針。他用指甲去刮，刮掉一層，很快又長出一層。那時候他不知道溫度會降到多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這個世界還能不能回去。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沒有系統，沒有基地，沒有物資，沒有名單。只有一床被子，半箱礦泉水，幾包泡麵。第387天，他死在最信任的人手裡。
現在他有一個基地。有六個人。有一年的物資。還有一份名單。
系統介面上，溫度停在了-61°C。不再下降，也不再回升。末日第一波寒潮的峰值。這個溫度會維持很久。
秦叔走到他旁邊。弓己經揹回肩上。“接下來？”
林越看著系統介面上那個靜止的溫度數字。-61°C。前世他見過這個數字無數次，每一次都伴隨著死亡。但這一次，他看著它，心裡是另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確定。“等最冷的這一波過去。然後收人。”
“第一個？”
“顧雨。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秦叔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三十天前他會問——為什麼是她？怎麼知道她在那裡？為什麼要冒險去救一個人？現在他不問了。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有些信任不需要理由。
末日第一天的傍晚。防空洞外，氣溫停留在-61°C。城市寂靜，沒有車聲，沒有人聲，沒有鳥聲。只有風聲——不是普通的風聲，是極寒中空氣密度改變後產生的低頻呼嘯，像整片大陸在緩慢呼吸。偶爾有建築物倒塌的悶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風聲切割成斷斷續續的低音。
防空洞內，暖黃色的燈光亮著。周姐把做好的第一頓熱飯端上桌——壓縮乾糧泡湯，每人一碗。碗裡飄著蔬菜乾和午餐肉丁，蔬菜乾泡開後有了淡淡的綠色，午餐肉丁在湯裡滾過，表面微微融化，邊緣圓潤。七個人圍坐在主通道臨時會議區。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把凍傷的紅痕、乾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窩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人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勺子碰著碗沿的叮噹聲。
小雅把蔬菜乾一片一片挑出來先吃掉。她吃得很慢，每一片都嚼很久。
張哥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一滴，又一滴，落在湯麵上，盪開細小的漣漪。他沒有擦，繼續吃。把混著眼淚的湯一勺一勺送進嘴裡。
林越看著他。前世，張哥一家三口只活下來一個。他活著，妻子和女兒都沒能撐過末日第一個月。物資被搶，取暖靠擠，小雅發燒的那個晚上他在廢墟里跑了半個城區找藥，回來的時候孩子己經涼了。這一世，至少小雅還在他身邊。至少他還有一碗熱飯可以吃。至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把眼淚掉進碗裡，不用擔心眼淚在臉上結冰。
秦叔吃完第二碗，把碗底最後一滴湯用乾糧擦乾淨，送進嘴裡。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張哥，什麼都沒說。這個老兵見過太多死亡，知道眼淚是活人的特權。死人不流淚。
深夜。所有人都在生活區睡了。隔簾拉上，裡面傳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有人睡得沉，有人翻來覆去，有人在夢裡低語。小雅又在叫媽媽，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別人。張哥低低地哄她，說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說媽媽很愛你。小雅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重新沉入睡眠。
林越一個人站在防空洞入口。鐵門緊閉，密封條嚴絲合縫。門縫最外面凝著一道極細的霜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系統介面上，倒計時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冰藍色，靜靜地懸浮在視野左上角：
「冰封紀元·第1天。外界溫度：-61°C。基地內部：20°C。倖存者：7人。物資儲備：372天。」
「下一階段：收攏核心團隊。名單：顧雨（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沈清秋（城北廢棄工廠）、陳伯（城南農科所）、許晴（位置未知）、宋瑤（位置未知）。」
「建議優先順序：顧雨。時間視窗：末日第3天，市人民醫院首次遭遇獸潮前。」
林越看著那行字。末日第3天。還有兩天。前世，顧雨所在的醫院會在末日第3天遭遇第一次獸潮——不是大規模攻擊，幾隻冰狼，被凍死的屍體氣味吸引過來。但醫院裡的人沒有武器，沒有準備。獸潮過後，她還活著，帶著幾個傷員躲在地下車庫。後面三個月，她靠著急診科剩餘的藥品和器械撐下來，救了不少人。三個月後醫院被更大的獸潮攻破，她帶著傷員突圍時失蹤。被找到的時候，她在最後一道走廊裡，背靠牆壁坐著，手裡還握著手術刀。藥品己經用光了，手術刀上結了霜。
這一世，不會等到三個月後。
林越關掉系統介面。防空洞的鐵門在身後緊閉，暖黃色的燈光從穹頂灑下來，照亮了通往生活區的路。他走過主通道，走過倉庫區，走過栽培槽。生菜種子還沒發芽，但營養液表面的漣漪己經平息。他走到生活區門口，隔簾都拉著，裡面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