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3天。清晨。
防空洞外,氣溫穩定在-61°C。天空是一種奇異的灰白色,像有人把整片天空凍住了,連顏色都結成了冰。沒有雪,沒有風——不是平靜,是連空氣都被凍得懶得流動。系統顯示這個溫度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升了。回升這個詞,從昨天起就己經作廢。
防空洞內,20°C。林越從隔間走出來時,周姐己經在廚房區燒水了。水燒開的聲音從通道那頭傳過來,咕嘟咕嘟的,像末日前無數個普通的清晨。他走過主通道,走過倉庫區,在栽培槽前停了下來。
第一批種子發芽了。
是生菜。昨天傍晚播種的,一夜之間,嫩綠的胚根頂破了種皮,扎進營養液裡。栽培棉的表面被頂起一個個極小的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蓄了一夜的力,終於撐破了黑暗。那些芽尖是嫩黃色的,邊緣帶一點極淡的綠,在營養液的燈光照射下,脆弱得不像能活在任何地方——更不用說是零下六十一度的末日。但它們活著。
周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她蹲在栽培槽旁邊,看了很久,伸出手,沒敢碰那些芽尖,只是把手指懸在芽尖上方,感受那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生命本身的溫度。
“真的長出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劉威從工具間走出來,手裡拿著扳手。他看了一眼栽培槽,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某種更淡的東西——一個人看到自己親手組裝的東西正常運轉時,那種沉默的確認。
小雅也跑過來了。她還裹著那件過大的羽絨服,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她蹲在栽培槽旁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那些芽尖看了很久。
“爸爸說以後我們吃這個?”她問。
周姐說:“對。等它們長大了,就能吃了。”
小雅想了想。她的目光從那排嫩芽上移開,落到自己手裡——手裡什麼都沒有。她把兩隻手翻了翻,像在確認什麼。“那我以後不吃糖了,吃菜。”
周姐眼睛紅了。她笑著說好,聲音卻有點啞。小雅沒注意到,她己經重新低下頭,繼續盯著那些芽尖,像盯著什麼了不起的奇蹟。
林越站在通道口看著這一幕。前世末日第3天,他在出租屋裡啃凍硬的壓縮餅乾,啃崩了半顆牙。那時候他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不知道這個世界還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來。這一世,有人在種菜。生菜,小白菜,香蔥——三種最普通的蔬菜,在末日第3天的早晨,從栽培棉裡頂出了第一批芽。
秦叔從入口走進來。他己經穿好了防寒服,拉鍊拉到最高,帽簷壓得很低。複合弓背在身後,弩掛在腰間,匕首綁在腿側。他把另一套裝備放在林越面前——防寒服、手套、弩、匕首、防暴噴霧。每一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像部隊出發前的裝具檢查。
“東西都齊了。”秦叔說。
林越拿起防寒服。科考站帶回來的極地專用裝備,外層防風防水,內層是高科技保溫材料,關節處有加強設計,頭罩帶防霧面罩。他前世穿過的最好的防寒服是三層羽絨服套在一起,還是冷。這一世,他穿著真正的極地裝備走進零下六十一度的冰原。
系統全息沙盤懸浮在主通道中央。林越把市人民醫院的位置標註上去——方位東南。沙盤上,那棟建築用灰色的半透明線框標註,周圍是冰封的街道、倒塌的建築、凍死的車輛。從基地到醫院,要穿過一片廢棄工業區,一條冰封的河道,一片居民區廢墟。系統規劃了路線,繞過所有可能的不穩定建築和冰面薄弱區。
前世,顧雨所在的醫院會在今天午後遭遇第一次獸潮。規模不大,幾隻冰狼,被凍死的屍體氣味吸引過來。醫院裡的人沒有武器,沒有準備。獸潮過後,她還活著,帶著幾個傷員躲在地下車庫。後面三個月,她靠著急診科剩餘的藥品和器械撐下來,救了不少人。三個月後醫院被更大的獸潮攻破,她帶著傷員突圍時失蹤。
被找到的時候,她在最後一道走廊裡,背靠牆壁坐著。手裡還握著手術刀。藥品己經用光了。手術刀上結了霜。
這一世,不會等到三個月後。
“今天去,能趕上?”秦叔問。
“獸潮預計午後到。我們要在獸潮到達之前找到她,帶她走。”林越說,“她不會輕易信我們。但獸潮會讓她信。”
秦叔點頭。他沒有問“如果她不信怎麼辦”,沒有問“如果獸潮提前怎麼辦”。一個老兵知道,戰鬥之前問太多問題只會拖慢扣扳機的手指。他把複合弓的弓弦拉了一下,確認張力,然後鬆開。弓弦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嗡鳴,像某種確認。
出發前,林越在主通道盡頭站了一會兒。
周姐在廚房區熬湯,蔬菜乾的香味飄過來。那鍋湯從早上就開始熬了,蔬菜乾、壓縮乾糧、一點點鹽,熬得湯汁泛白。她站在鍋邊,用勺子慢慢攪動,圍裙上沾著水漬和蔬菜乾的碎屑。劉威和孫鵬在檢查通風管道,手電筒光束在穹頂上移動,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張哥在倉庫區記賬,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細的,偶爾停下來,翻到前一頁核對,再繼續寫。小雅蹲在栽培槽旁邊,用手指輕輕碰營養液表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她碰完,把手收回來,看那些漣漪慢慢平息,然後再碰一下。
七個人。三十天前,只有他一個人。三十天後,七個人,滿倉的物資,第一批蔬菜己經發芽。還不夠。名單上還有五個名字。今天,他去接第一個。
秦叔站在入口,鐵門己經開啟一條縫。冷氣從縫隙裡灌進來,在暖空氣中凝成白霧,像門縫裡塞進了一條流動的白色絲帶。他揹著複合弓,腰間掛著弩和匕首,防寒服的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眼睛和鼻樑。防凍手套的指節處微微泛白,己經被低溫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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