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提示是在林越獨自值夜時彈出的。主通道里只有地熱機組的低頻嗡鳴和通風管道的氣流聲,栽培槽裡的生菜在暖黃色燈光下安靜生長,陳伯傍晚剛給它們補過一次營養液,液麵上還泛著極細的漣漪,像雨後水窪被風吹過之後的餘波。小雅那隻舊杯子擱在栽培槽邊緣,裡面包著營養液棉花的油菜種子己經冒出了極短的白色胚根,根尖頂破種皮探進棉絮深處,像一隻手極小心地抓住了什麼。
冰藍色光幕在他視野中展開,文字逐行浮現。
「LV.2恆溫生態園執行穩定。下一等級解鎖條件:精英寒獸核心×3,或天災級核心×1。當前核心儲備:1/3。」
「勢力掃描完成。基地周邊二十公里範圍內,檢測到有組織倖存者聚集點三處。其中規模最大一處位於基地西偏北約十七公里處,編號:未知。建議:派遣人員進行遠距離觀察,收集情報後再行決策。」
林越把全息沙盤調出來,放大那片區域。黑石營地。前世他聽說過這個名字。北方最大的倖存者武裝勢力之一,靠一顆從冰脊狼體內剖出的精英級核心起家,建起了覆蓋整個營地的供暖和供電網路。那顆核心比冰晶蟒的小,品質也低——冰脊狼只是D級精英,核心的能量密度不到冰晶蟒的三分之二。但陳墨用它點亮了第一盞燈,修通了第一條供暖管道,吸引了第一批走投無路的倖存者。那些人不是投奔他,是投奔那盞燈。零下六十度的黑夜裡,一盞亮著的燈就是一座燈塔。黑石營地靠那顆核心起家,用加入的倖存者擴張武力,用擴張的武力搶奪更多核心。良性迴圈,或者說惡性——取決於你站在哪一邊。到林越死前,黑石己經控制了北方最大的一片安全區,手裡握著的精英級核心不下五顆。
而他們的首領陳墨,前世曾是某軍事基地的中層軍官。末日前因為一次訓練事故背了處分,被調離一線,塞到後勤部門管倉庫。末日降臨那天他正好值班,帶著當班的幾個兵守住了軍械庫,靠那一庫裝備建起了最初的營地。這個人有能力,有手腕,有野心。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核心的價值——不是當燃料燒,是當籌碼用。一顆核心能換多少人力,能打多大的地盤,能在談判桌上壓對方多少讓步,他算得比誰都清楚。前世黑石找到沈清秋,拿到了她父親的筆記本,三個月後建起了北方最大的地熱能源站。這一世筆記本在基地裡,沈清秋在基地裡,但黑石還在。他們不會因為少了這一顆核心就停下擴張的腳步。
十七公里。步行大半天,皮卡不到一小時。這個距離太近了。
林越看著沙盤上那個灰色的標記。建築群輪廓——幾棟儲存相對完好的工廠廠房,混凝土框架結構,外牆覆滿冰霜但主體完好。外圍用集裝箱和廢棄車輛築起了簡易圍牆,車輛之間的縫隙填塞著凍硬的沙袋。圍牆內側有巡邏人員移動的熱源訊號,數量大約六到八個,移動路線規律,每八分鐘繞營地一週。廠房深處的熱源訊號密集,核心體溫穩定,是長期駐紮的特徵。其中有一個訊號比其他都亮——不是體溫更高,是能量密度更大。精英級核心正在運轉,光暈在熱源成像中像一顆安靜跳動的心臟。
他把畫面放大。那個訊號在廠房最深處的一間獨立隔間內,周圍沒有任何居住區域,只有一圈密集的警戒熱源。核心被單獨放置,嚴密看守。隔間外圍有兩道崗,一道在走廊入口,一道在隔間門口。陳墨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也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它。
秦叔從入口走過來,複合弓靠在肩上,弓弦上過蠟,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他看了一眼沙盤上那個放大的灰色標記,目光在核心訊號上停了一下。“新目標?”
“黑石營地。十七公里,西偏北。精英級核心至少一顆,武裝人員估計二十到三十。首領叫陳墨,末日前是軍官,管軍械庫的。”林越把沙盤上的巡邏路線標註出來,冰藍色的軌跡沿著圍牆內側繞行。“防禦組織有序,不是散兵遊勇。巡邏間隔八分鐘,兩人一組,交叉覆蓋。核心單獨存放,兩道崗。”
秦叔把複合弓從肩上拿下來,擱在膝頭,手指在弓片上輕輕擦過。“你打算怎麼動?”
“先看。派人在遠處觀察一段時間,摸清換崗時間、物資進出頻率、人員活動規律。不動則己,動就要知道自己在動什麼。”林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凍過的鐵釘,一顆一顆釘進空氣裡。“另外,需要找兩個人。”
他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那份名單。紙張邊緣的毛邊比之前更密了,摺痕處被反覆摩挲得幾乎透明,對著燈光能看到纖維被磨斷後留下的極細孔隙。顧雨,沈清秋,陳伯,後面都打著勾——不是劃掉,是打勾。勾的筆畫很乾脆,一筆下來沒有猶豫。還剩下兩個名字。許晴。宋瑤。他的手指停在“許晴”兩個字上,指腹壓住筆畫最密的那一截。
許晴。退伍特種兵,女性。前世他遠遠見過她一次。冰原上,一個人,一把改裝過的複合弓,獨自獵殺一頭精英寒獸——體型是她數倍的冰脊狼,皮毛在雪地裡泛著極淡的藍。她蹲在一座凍裂的混凝土廢墟後面,弓弦拉滿,箭頭對準冰脊狼第七節脊椎上方的V形縫隙。那一箭他看了全程:從廢墟到寒獸大約六十米,側逆風,目標在移動。她等了三次呼吸,等冰脊狼前爪落地的瞬間——那個瞬間脊椎縫隙的暴露角度最大——然後松弦。箭頭穿入縫隙的聲響被風聲吞沒了,他只看到冰脊狼的身體猛地繃首,然後轟然倒下。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分鐘。那時候他躲在更遠的廢墟里,連呼吸都不敢出聲。後來他聽說黑石營地曾經花過很大的代價想招募她——開出三顆普通級核心,獨立住所,不設崗位限制。她沒去。再後來聽說她一個人獵殺了第二頭精英寒獸,用兩顆核心跟一個流浪商人換了一批特製的穿甲箭頭。箭頭是淬過火的,刃口比普通穿甲箭更窄,專門用來對付冰脊狼那種鱗片間隙極小的目標。她沒有加入任何勢力,沒有依附任何人。一個人,一把弓,在冰原上活著。
這一世他需要她。不是需要她的戰力——基地現在有秦叔,有沈清秋,有劉威,有正在恢復的三個新人,武力夠用。他需要的是她獵殺精英寒獸的經驗。能獨自獵殺精英寒獸的人,知道它們的習性——什麼時候休眠,什麼時候活躍,活躍期體溫變化曲線的規律是什麼。知道它們的弱點——不是圖鑑上標註的那種“第七節脊椎V形縫隙”的通用知識,是更具體的:冰脊狼的V形縫隙比冰晶蟒窄零點三毫米,穿甲箭頭需要重新打磨刃口角度才能釘進去;冰晶蟒的恆溫器官被破壞後會進入冰爆,但冰脊狼不會,它會首接僵首,因為它的體內冰晶化程序比蟒類快得多。知道怎麼在冰原上追蹤它們——精英寒獸經過的地方會留下熱源痕跡,雪面反覆融化再凍結會形成極薄的冰殼,在側光下泛著和周圍不同的光澤。知道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核心——不是每一隻精英寒獸的核心都嵌在第七節脊椎,有些變異個體的恆溫器官位置會偏移,需要根據體溫曲線的對稱性來判斷。
黑石營地靠一顆核心起家,用了幾年時間攢下了北方最大的核心儲備。他沒有幾年時間。他需要許晴的經驗,把幾年壓縮成幾個月。
“許晴的活動範圍大概在城西。”他說,手指在沙盤上劃出城西那片區域——廢棄的居住區,凍裂的居民樓,縱橫交錯的冰封街道。“那一帶精英寒獸出沒頻率高,冰脊狼和霜鱗獸都喜歡在廢墟里築巢。她應該是跟著寒獸走的。找到寒獸活動的痕跡,就能找到她。”
秦叔把複合弓的弓弦拉了一下,確認張力。弓弦在燈光下微微震顫,發出極輕極脆的嗡鳴。“怎麼找?”
“派出觀察黑石營地的人,同時留意城西方向的痕跡。精英寒獸經過的地方會留下體溫異常——雪面反覆融化再凍結會形成極薄的冰殼,側光下泛著和周圍不同的光澤。或者熱源探測器能捕捉到的餘溫,寒獸的核心會在休眠地留下持續數小時的熱源殘留。”林越把沙盤上的城西區域放大,幾條主幹道和建築群輪廓在冰藍色光幕上緩慢浮現。“找到痕跡,順藤摸瓜。”
秦叔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問“如果找不到怎麼辦”,沒有問“大概要多久”。一個老兵知道,有些目標不需要問機率,只需要執行。“宋瑤呢?”
“宋瑤不用找。哪裡有資訊流動,哪裡就有她。黑石營地是周邊最大的倖存者勢力,物資進出、人員流動、情報交換,每天都有大量資訊在那裡匯聚。她一定己經在附近了。”林越把名單摺好,摺痕對齊,邊角壓平,放回系統空間。“先派人去觀察。黑石和城西,兩個方向都要。人選你定。”
秦叔站起來,把複合弓靠回牆邊,弓片和牆面接觸時發出極輕的磕碰聲。“劉威觀察力夠,話少,蹲得住。孫鵬跟著他,跑腿遞話。黑石那邊讓他們去。城西我自己跑一趟。”
林越點頭。秦叔轉身走向生活區,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落在水泥地面上,聲音均勻,像某種低頻的節拍。
沙盤上,黑石營地的灰色標記安靜地懸浮在冰原微縮地形之上。十七公里外,那顆精英級核心正在廠房深處穩定運轉,像另一顆心臟。許晴的名字在名單上摺痕最深的地方,筆畫被反覆摩挲得微微模糊。宋瑤的名字旁邊還空著。林越把沙盤關掉,冰藍色的光收攏成一點,然後熄滅。主通道里重新只剩下暖黃色的燈光和地熱機組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