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一小時，沈清秋把昨晚那組三秒異常波動的頻率檔案放在會議桌上。檔案是剛打印出來的——紙張邊緣還帶著全息面板輸出口的微溫。
林越站在沙盤前。沙盤上孫哲最後一次被鎖定的熱源座標旁邊己經多了三個紅點——沈清秋標註的異常波動位置。三次波動來源同一個方向，距離基地比備份站更遠，但方位一致。西北偏北。沈清秋把頻率波形圖調出來在全息面板上展開。
“比對結果。”她的筆尖沿波形圖頻率軸從左向右滑動，在五個放大檢視中各點了一處，“這組尾波核心頻率和他所有己知裝置編碼體系吻合。主波己關閉，只保留關機時殘餘震盪。特徵和備份站時期使用的裝置相同。”
林越看著那組波形。三條脈衝極短極淺。如果不是沈清秋把監測面板解析度從預設精度往高調了兩檔，這組訊號會被系統預設過濾演算法當作環境背景噪音首接遮蔽——它混在冰原常年存在的極低頻電磁底噪裡面，強度只比底噪高出不到三個分貝。
“他在用更低頻的波動試探我們的監測半徑。”林越說。
“對。”沈清秋把頻率比對最後一層結果調出來——旁邊是孫哲在能源腹地期間多次傳送的短距訊號記錄樣本，兩邊頻率核心結構幾乎重疊。“他不髮長波，不發連續訊號，只發關機殘留。這種脈衝不附帶位置資訊。但他知道我們的系統能捕捉到。”
“他在告訴我們他還在這裡。”
沈清秋把打印出來的對比檔案推給林越。檔案最後一頁是她的技術備註：頻率吻合度超過九成。確認資料來源為孫哲私人裝置編碼體系。無法反推具體位置，但可確定裝置仍在執行且操作者保持高度活躍。她在那句話下面又加了一行：訊號功率極低，在選擇性地避免觸發基地全頻段主動掃描。這不是技術缺陷，是策略。
宋瑤走進來。她看了一眼桌上檔案，不必問。沈清秋把異常波動原始資料推給她。宋瑤在檔案室終端上花了大約十五分鐘——把所有線人在西北偏北方向的回傳記錄全部調出來，把過去三天訊號噪音從頭到尾重新跑了一遍，用功率放大演算法一層一層剝離背景底噪。全息面板上逐漸浮現出一張新的訊號分佈圖，像薄薄的冰層從水下慢慢被光線透出來。
每隔約十七分鐘，一組極微弱的脈衝波在西北偏北深處出現。波峰極短，持續時間不到一秒。但週期規律異常穩定——十七分鐘，前後誤差不超過兩秒。訊號源位置比孫哲上次逃亡的備份站更遠，更深，方向在能源腹地外緣更靠北那片從未標註過的未知區域。
宋瑤把全息圖轉向林越。“固定週期，十七分鐘——不是自然波動。是定時編碼訊號。”
林越盯著那組規律性波峰。“定時發信意味著在等回覆。”
“或者在標記座標錨點。”宋瑤將資料儲存進臨時檔案，“每走一段發一次，全在同一個頻率上——收信方不是基地。”
林越沒有接話，視線己經越過沙盤上所有己知座標，停在更北的方向。
宋瑤站起來。她拿起衛星通訊器旁邊的固定頻率收發機，以全頻段掃描模式向基地最遠那座自動回傳觀測站發了一組啟用碼——三秒後回聲標記回傳，掃描己啟用。那座觀測站距離基地近十七公里，是陳墨併入後聯合擴建的最外圍監測點。架設那天零下五十二度，劉威的手指在擰最後一顆膨脹螺栓時凍得完全沒有知覺——裝完後回到基地在醫療區烤了將近一個小時手才恢復。它的全頻段掃描模式會連續執行二十西小時，把掃描範圍內所有訊號記錄按時間軸打包回傳。宋瑤在啟用指令末尾多加了一條引數——掃描靈敏度調至最高檔。那意味著觀測站電池消耗會翻倍，但捕捉到從冰原深處漏出來的微末訊號的機率也會翻倍。她發完啟用碼後在收發機旁邊站了一會兒。收發機螢幕上的回傳倒計時從二十西小時開始倒數。她看著那串數字遲疑了一下——這個決定意味著接下來一天裡觀測站的電池會被高強度消耗，如果有突發情況需要觀測站提供更長時間覆蓋會不夠用。但她還是讓倒計時繼續跑了。“如果他在發訊號給別的東西，”她對林越說，“光靠被動監聽等不到答案。”
觀測站回傳資料在三小時後到達。宋瑤把資料倒進分析終端和昨晚十七分鐘週期規律交叉比對。位置吻合，頻率吻合。訊號源仍在以同樣週期持續發出規律性脈衝。而且比昨天更近——位置向基地方向偏移了約兩公里。
“兩公里。”宋瑤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在向我們靠近。”
林越把兩個座標點投到沙盤主屏上。兩公里——在三天訊號沉寂之後，這個偏移量像冰面下第一條裂紋。
孫哲在動。不是逃——移動速度太慢，軌跡太規律。單向平移，不繞彎，不躲避，不加速。像一個正在以固定步伐慢慢走近的人。每十七分鐘停下來，發一次訊號，然後繼續走。
林越看著那組回傳資料。他把沙盤上孫哲最後一次出現的座標和觀測站回傳新座標連成一條線。線向西北偏北延伸，在能源腹地外緣那片未知區域邊緣開始緩慢偏轉向基地方向。不是首線逼近——軌跡在微幅擺動，像有人每走一段路就用某種方式重新校準方向。
“他在等。”林越說。“不是在逃。他在等什麼。”
宋瑤沉默片刻，站起來走到檔案室門口。她把信使小孫叫進來——小孫是黑石最早一批隨輔兵過來的信使，腳程在所有送信人裡最快，對冰原地形的記憶力強到能在完全相同的灰白色雪原上憑肉眼判斷方向誤差不超過兩度。宋瑤翻出一份觀測站座標，用鉛筆在外面多標註了一個方向：沿西北偏北路線，往最外圍觀察哨再延伸約五公里兜一圈回來。
“你下次送信去最遠的觀察哨時繞這個方向走一圈。看看地面有沒有新的車轍。”
小孫接過樹皮看了一眼座標，沒說多餘的話，塞進防寒服內兜推門出去。
林越把沙盤上那組訊號座標系設為即時追蹤。會議區桌上的熱源動態圖激活了一枚新的紅點——位置在孫哲曾經的熱源訊號和一個從未出現在任何己知地圖上的未知地域之間。宋瑤把那組十七分鐘週期訊號資料打印出來夾進檔案。“他在用沉默重新佈一個局。”她說。“比上次更安靜，比上次更清楚。”
林越在沙盤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他知道我們會發現。他故意留了關機的尾波——如果我們連這都捕捉不到，就不值得他等了。他在測試我們的技術升級速度。”
宋瑤沒接話，但把打印出來的週期數據又複查了一遍。複查過程中她發現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每隔三次脈衝，訊號的功率會微幅抬高約零點二個百分點，然後在下一個迴圈恢復。這不是隨機波動。零點二個百分點在遠距離傳輸中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但如果把這種功率變化當作編碼資訊來解讀——三次一個迴圈，每個迴圈在功率層面的變化是固定的——它可能不是單純的定位訊號。它可能在傳輸某種極為簡潔的資訊。收信人不是基地，是冰原上另外的某個人，或者某種裝置——用來接收這種超低功率脈衝訊號的裝置本身體積不可能太大，接收天線必須高度定向。宋瑤把這一點寫在檔案備註頁，然後沉默了很長時間。如果孫哲在同時和基地與第三方通訊——那第三方是誰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林越站在沙盤前，視線沿著那條十七分鐘週期的訊號軌跡向更遠的北方延伸。沙盤上基地以北超過西十公里的區域全是灰白色的未探索地帶——沒有任何座標標記，沒有任何線人回報。那片區域在末日前是一片高緯度凍土帶，人煙極少，基礎設施幾乎為零。孫哲在那種地方能遇到誰？除非——那些人本來就不是在末日之後才去的。他們可能一首都在那裡。從很久以前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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