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通訊後約三十分鐘,沈清秋在浮空堡壘的全頻段監測面板上發現一組全新的訊號。
來自西方方向——方位角約二百九十度。頻率特徵和諾亞的1.7秒心跳訊號高度相似——誤差不足百分之零點五。但相位完全相反——諾亞的脈衝在上升期,這條訊號在下降期;諾亞的脈衝在下降期,它在上升期。
不可能屬於同一個系統。頻率可以巧合——相位反相在自由空間裡必然意味著不同的發射源。
“這不是諾亞——是另一套完全獨立於諾亞的通訊系統。”沈清秋把波形放大到全屏,“它的傳送間隔和諾亞的心跳訊號保持了完美的相位反相——不是偶然,是人為同步的。”
宋瑤湊過來看了約十秒。然後說了兩個字。
“懂行。”
她的意思是——在加密通訊裡和另一個系統保持完好反相同步而不觸發干擾,需要對兩個系統的通訊協議都瞭如指掌。這個人不僅懂諾亞的通訊協議——他還懂怎麼在諾亞不知道的情況下和它保持距離。
“孫哲說的S-05。”沈清秋說,“方舟協議沒有給他所有人——他用自己在方舟協議外面加了一層自己的網路。他在諾亞的系統裡活,但不完全依賴諾亞。”
林悅看著螢幕上那條反相波形。金色和藍色的兩條線在螢幕上交替起伏——一個上的時候另一個下,一個下的時候另一個上。完美的反相。
“I am here——but not with you。”許晴說——她難得用中文說了一整句翻譯過的英文,不是習慣,是這句話用英文更準確。她說“but”的時候聲音在喉部停了一下——和弓弦拉到滿之前的停頓一樣。
宋瑤把這條訊號鎖定追蹤——開始了她最長的一次訊號分析任務。不是幾個小時——她預計需要數天。因為對方不是被動訊號源——是一個活人,每天都在改變通訊引數,每天都在調整反相同步的頻率以防被追蹤。
但宋瑤第一次截獲這條訊號的時間戳——和孫哲結束通話通訊的時間差了約三十一分鐘。
不是巧合。
孫哲結束通話後約半小時——S-05開始傳送新的訊號。不是他“聽到”了孫哲的坦白——是因為孫哲在結束通話後做了另一件事。他在基地的通訊臺旁邊把一個物理開關從“接收”撥到了“傳送”——然後發出了一條他自己從未啟用過的中繼訊號。一條不加密的、沒內容只有“我在這裡”的訊號。
他在幫宋瑤追蹤。
他在幫——但不說。
宋瑤沒有在頻道里說“孫哲在幫我”。但她把追蹤引數做了微調——把原來準備用來對抗干擾的第三層假訊號環流關掉了,換成了一個專用的反向追蹤通道。這個通道的操作方式和孫哲當年教給她的一套加密手法完全一致——不是標準程式,是孫哲在能源腹地期間教給她的“應急最小可行加密法”。用最少的編碼層級做最首接的追蹤——不需要三方中轉,不需要代理跳板,就是兩點之間的首線。
她說過這套手法應該是孫哲自創的——因為他教她的時候說得磕磕絆絆,每次說到“就這個意思”就跳過細節。不是藏私——是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想清楚這套手法的全部理論。他只是在實踐中發現——最簡單的加密往往最可靠。
現在他用同樣的手法在幫她追蹤自己的前盟友。
宋瑤在追蹤開始後的第三個小時,給自己泡了一杯茶。不是因為她渴——是因為秦叔在基地倒熱水的時候也喜歡用那隻舊杯子。那隻杯子她見過——杯身有一道燒焦的弧線,不是焦痕的顏色,是那種被熱水燙了好幾年之後金屬內膽外側氧化出的淡褐色。
她把茶放在鍵盤旁邊。沒喝。繼續追蹤。他不幫你——他自己也追蹤不到。“沈清秋說。她剛用父親的離線終端做了一組訊號衰減分析——沒有孫哲那條中繼訊號提供初始方位角,單純的被動追蹤需要至少兩到三天的訊號積累才能鎖定第一層跳板的位置。孫哲幫了一個他自己不會承認的忙——他把追蹤時間從三天縮短到了三小時。
”他不是在幫我。“宋瑤說,手指沒有離開觸控式螢幕,螢幕上的追蹤演算法在跑第五輪迭代,”他是在封他走錯的路。每一條路都封上——他才能真正從坑裡出來。“
許晴把引擎功率調回正常值——宋瑤的追蹤進入了自動化階段,不需要零震動了。她調回來的時候引擎推力提升的瞬間——浮空堡壘的艙壁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熱脹聲,像一個人在冬天伸了一個懶腰。
林悅把沙盤上的孫哲節點從”第三方·己投降“改成了”存檔·資訊源“。不是升級不是降級——是換個資料夾。和他在自己手持終端裡存的”她“資料夾是同樣的邏輯——有些人不屬於任何一方。孫哲不屬於林悅的一方,不屬於諾亞的一方,不屬於西方的一方。他屬於那個只有他自己在走的中間地帶——一條被他親手封鎖了所有岔路之後剩下的唯一的路。
”他選了。“許晴說。她把弓弦從半拉狀態松到了鬆緊位——”他不替你選了——他選了一件事:不讓諾亞定義人。“
宋瑤把追蹤演算法的第六輪迭代跑完——訊號源的方位角鎖定在精確的二百九十一度,仰角負三度。訊號來源在地下——不是地面中繼站,是地下城級別的深度。深度預估約六十到八十米——規模不亞於諾亞的北極地下資料中心。
”找到了。“她說,”S-05的地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