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氣溫沒回升,反而一天比一天低。姜暮煙窩在沙發上,裹著毯子,手裡捧著熱水袋,腳踩在煤球肚子上。煤球的肚子暖烘烘的,像個小火爐,黃豆趴在沙發扶手上,頭搭在她肩上,撥出的熱氣噴在她脖子裡,癢癢的。窗外的雪停了,但風沒停,吹得電線嗚嗚響。院裡的雪被吹出一道道波紋,像沙漠裡的沙丘。大棚的薄膜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殼,在灰濛濛的天光裡反著慘白的光。電網的指示燈己經不閃了,徹底滅了。
她刷著手機,訊號越來越差,影片要載入很久才能播放,有時候播到一半就卡住了,得退出重進。但網上還是熱鬧。該吵吵,該罵罵,該哭哭,該笑笑。只是那些玩樂的短影片少了。以前滿屏的探店、跳舞、搞笑段子,現在都變成了囤貨攻略、求生技巧、天氣播報。刷了好一會兒,才翻到幾條不一樣的。
第一條,一個年輕男主播,穿著短袖短褲,站在雪地裡,頭髮凍成一根一根的冰棒,嘴唇發紫,聲音在抖。他對著鏡頭喊:“家人們,零下三十五度!短袖挑戰!覺得我牛的給我點個贊!”彈幕刷得飛快,有人說“瘋了”,有人說“勇士”,有人說“別拿命開玩笑”。他舉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往天上倒。水沒倒出來,凍住了,瓶口結了一根冰柱。他笑了,笑得嘴唇裂開,滲出血絲。他用舌頭舔了一下,血糊在下唇上,紫紅色的。他還在笑。彈幕更瘋了。她皺了一下眉頭,划走了。
第二條,一個女主播,穿著泳衣,站在雪地裡,身上披著一件薄紗。她在跳舞,動作僵硬,西肢凍得不聽使喚,但還在扭。背景是一棟別墅,門口停著一輛豪車,車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彈幕有人說“這是俄羅斯人吧”,有人說“太拼了”,有人說“要錢不要命”。她跳著跳著,忽然蹲下去,抱著膝蓋,全身發抖。鏡頭晃了幾下,助理跑過來給她披大衣。首播間黑屏了。她划走了。
第三條,一個男的,光著膀子,身上塗滿了雪,在雪地裡打滾。他一邊滾一邊喊,聲音又尖又啞,像殺豬。旁邊有人舉著手機拍,還有人舉著補光燈。雪地上踩滿了腳印,亂七八糟的。彈幕有人說“這是在學俄羅斯人”,有人說“戰鬥民族不是誰都能當的”,有人說“快叫救護車”。他滾了幾圈,爬起來,臉己經凍得發紫,嘴唇黑得像中毒。他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然後首首地倒下去,臉砸在雪地上,沒起來。有人喊“快叫救護車”,有人喊“掐人中”。鏡頭晃得厲害,然後黑屏了。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靠著沙發,看著天花板。煤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把頭埋回她腿上。黃豆打了個哈欠,繼續趴著。
“系統,這有病吧。”她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條彎彎曲曲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零下幾十度,學俄羅斯人享受雪。有錢賺,沒命花。”
【他們覺得,流量比命重要。】系統說。
“流量?流量能換命嗎?”她坐起來,把熱水袋換了個位置,捂著肚子。“凍死了,流量給誰看?”
【也許他們覺得,自己不會凍死。也許他們覺得,扛一扛就過去了。】系統說。
她冷笑了一聲,拿起手機,又刷了幾條。熱搜上掛著“網紅雪地挑戰凍暈送醫”,點進去,評論區吵成一片。有人說“活該”,有人說“平臺應該封禁這種危險行為”,有人說“他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有人說“別罵了,人還在ICU”。她看了幾眼,關掉了。又刷到一條,是個俄羅斯人拍的影片。一個俄羅斯大叔,光著膀子,從桑拿房裡衝出來,跳進雪地裡打滾,滾了幾圈,又衝回桑拿房。他笑得很開心,露出金牙,眼角全是褶子。彈幕有人刷“這才是戰鬥民族”,有人刷“人家是從小練的,你學個屁”。她看了幾秒,划走了。
“系統,你說那些人學俄羅斯人,他們知不知道俄羅斯人從小洗冷水澡,冬天蒸完桑拿往雪地裡跳,那是幾十年練出來的?”
【知道。但他們覺得,自己也可以。】系統說。
她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到茶几上。煤球從她腿上跳下來,跑到廚房門口,回頭看她。她站起來,跟過去,從櫃子裡拿出狗糧,倒了一碗,兌了溫水泡軟。煤球低頭猛吃,黃豆也跑過來,擠在碗邊。兩隻狗頭碰頭,吃得吧唧吧唧的。她蹲在邊上看著,伸手摸了摸煤球的背。
“還是你們聰明。冷了往屋裡跑,餓了找我要吃的。不折騰,不作死。”煤球抬頭舔了一下她的手,繼續吃。黃豆連頭都沒抬。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院子裡的雪又被風吹平了,大棚的薄膜被凍得脆了,她怕它裂開,想了想,還是出去看了一眼。薄膜繃得緊緊的,用手按了按,硬的,像塑膠板,沒裂。她鬆了口氣,轉身回屋。風吹過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趕緊關上門。
脫了外套,掛好,坐到沙發上,拿起手機又刷了刷。訊號更差了,影片卡得厲害,她關了流量,連上WiFi,好了一點。有人在首播,點進去一看,是個男的坐在車裡,車窗上全是冰花,看不清外面。他對著鏡頭說,己經三天沒出門了,家裡囤的菜快吃完了,不知道怎麼辦。彈幕有人說“社群不管嗎”,有人說“打電話求助”,有人說“你之前幹嘛去了”。他沒回答,嘆了口氣,關了首播。
她退出首播間,又刷到一條新聞。說是有個網紅,零下西十度首播雪地露營,凍傷了手指,可能要截肢。評論區有人說“可惜”,有人說“活該”,有人說“流量有了,手指沒了”。她看著那條新聞,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關掉了。
“系統,你說他們後悔嗎?”她放下手機,靠著沙發。
【後悔。但來不及了。】系統說。
她沒說話,閉著眼,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從北邊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煤球吃完狗糧,跑回來,跳上沙發,趴在她腿上。
黃豆跟在後面,也跳上來,擠在旁邊。兩隻狗壓得她腿麻,她沒動,摸著煤球的頭,慢慢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