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煙乾脆盤腿坐在珠子前面,把烤帝王蟹擱在膝蓋上,把撬棍橫放在腳邊。她掰開一隻蟹殼,蟹黃流油,金黃色的蟹油順著手指往下淌,她低頭吮了一下指尖,然後慢條斯理地把蟹肉撕成條塞進嘴裡。
珠子裡的六耳開始用腦袋撞珠殼。不是之前那種砸牆式的暴怒,是絕望的、一下接一下的、極有節奏的撞擊,配合它那張貼在珠殼內壁上的臉,嘴型張到最大,做出一句無聲的咆哮——你是人嗎。
姜暮煙把蟹肉嚥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蟹油,看著珠子裡那個貼在殼壁上瞪著她的毛臉。“我是。你不出來我就繼續吃。我這空間裡還有好幾只帝王蟹,好幾筐扇貝,還有一條從局長燒烤架上順來的變異石斑魚——你不出來,今晚我們就在你面前開海鮮派對。”
六耳不撞牆了。它蹲在珠殼內壁上,雙手抱頭,十指插進自己那堆亂糟糟的猴毛裡,做出一個極其標準的抱頭崩潰姿勢。它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然後猛地抬頭,用手指在珠殼內壁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跡潦草但能認。
“放我出去——給你逆鱗。我說話算話——我是六耳獼猴——不是那臭魚——從來不騙人——我偷東西是靠自己偷的——不是靠騙的——偷是本事——騙是下賤。”
“先還逆鱗再放你。你是偷東西的——偷東西的有什麼信譽可言?你偷過局長的私庫,偷過洛希的交易所,偷過黑熊的廢鐵,還偷過死魚的逆鱗——你的犯罪記錄跨了好幾個維度。你得先讓我看到貨。”
六耳又在珠殼上寫。“先放我再還。我被關了好久——手腳都麻了——拿不出逆鱗。你放我出去——我馬上還——我把逆鱗藏在池底淤泥下面——離這裡好幾十步遠——你不放我我怎麼拿?”
姜暮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碎石屑。“那算了。我繼續吃。今晚還有烤海參和清蒸石斑魚——海參是昨天剛撈的,石斑魚還活著,你聞聞這鮮味。”她從空間裡掏出一條活蹦亂跳的變異石斑魚,在珠子前面晃了一下。石斑魚的尾巴甩了好幾下,水珠濺在珠殼上。六耳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
它急得在珠子裡轉了好幾圈,從左邊衝到右邊,又從右邊衝到左邊,最後雙手撐在珠殼內壁上,又寫了一行字。“一半!先還一半!逆鱗有兩塊——我拔了它一塊大的——還有一塊小的藏在池底——我先把小的還你——你放我出來——我還大的!小的是備用的——大的那塊它自己都不知道——我拔的時候才發現它有雙鱗——算這死魚運氣好。”
林峰在旁邊啃螃蟹腿啃得滿嘴油光,聞言差點被噎住。“逆鱗還能還一半?那不是魚身上最硬的一塊鱗嗎——還能分大小塊的?這跟說‘我先把左腿還你,右腿等下再說’有什麼區別。”
“你要是敢騙我——我就讓黑熊把你吞進去。它肚子裡的空間比你那破珠子大多了,而且裡面還有好幾個你的老熟人。黑熊吐過那麼多人出來,該放不該放的都放了,唯獨還沒關過猴子。”姜暮煙看著珠子裡急得首撓殼壁的六耳,把撬棍往地上一頓,點頭答應了這個分期付款的方案。
人魚本來趴在黑熊肚皮毛裡咳得渾身發抖,聽到六耳那句“逆鱗有兩塊——它自己都不知道——缺營養分叉了——我拔了一塊大的還有一塊小的”,那雙泛著淡金色光澤的眼睛猛地瞪圓,瞳孔縮成一道極細的豎線。它一把推開黑熊的爪子,魚尾在地上狠狠一拍,整個人彈起來半人多高。
“你他媽的說什麼狗屁話!老子那是逆鱗——缺營養?逆鱗分叉了?你還給我弄斷了?你個王八羔子!我在這臭水池裡泡了好幾百年才養出兩塊逆鱗——你趁我睡著拔走一塊大的——現在還說風涼話——什麼叫缺營養——我天天喝這黑水能有什麼營養——咳——咳——”它罵到一半又開始劇烈咳嗽,但這次它沒有停下來喘氣,而是一邊咳一邊彎下腰,用抖個不停的手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碎石。
然後它開始砸珠子。魚尾撐著地面,上半身揚起,雙手舉著石頭一下接一下往珠子上砸。
每砸一下,它那張被黑色汁水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臉就扭曲一次,嘴裡還在不停地罵——“還我逆鱗——你個偷鱗賊——我敲你悶棍是我錯了——但你拔我逆鱗就是你的不對——我嗓子壞了唱不了歌——你還把我唯一能淨化水源的東西搶走——這池子越來越臭——我自己都快泡爛了——你知道我每天泡在這黑水裡是什麼感覺嗎——咳咳咳——”
珠子裡的六耳也開始砸。它用拳頭、用腳、用腦袋,從裡面瘋狂撞擊那道裂紋。一人一猴,一個在外面砸,一個在裡面砸,節奏越來越快,罵聲和撞擊聲混在一起,把黑水池邊的廢鐵桶震得嗡嗡響。
“你這性格和你的形象不符啊——剛才還趴在黑熊身上咳得跟漏風的風箱似的,現在罵起猴子來中氣十足。死魚你這是把攢了好幾個月的力氣全用在這一架上了吧。”姜暮煙站在旁邊,撬棍杵在地上,看著人魚一邊咳嗽一邊砸珠子的架勢,牙籤在嘴角換了個方向。
“命都快沒了,形象無所謂了。這臭魚以前唱歌騙人的時候可優雅了——坐在那塊最高的垃圾山上,尾巴垂下來,頭髮在海風裡飄,唱得那些流放者主動把防酸雨外套都脫了。現在你看看它——舉著石頭砸珠子,嗓子破得跟廢鐵風箱似的,罵得比黑熊還難聽。果然什麼優雅都是裝的。”林峰把鋼管往肩上一扛,看著人魚砸珠子的姿勢,那張被金屬碎屑蹭得灰撲撲的臉上露出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兩個非人類在那裡齜牙咧嘴地砸。猴子在裡面砸,魚在外面砸,都是情緒。猴子每一拳都帶著被困了好幾天的憋屈,魚每一石頭都帶著被偷走逆鱗的憤怒。
它們一邊砸一邊對罵——雖然隔著珠殼誰也聽不見誰,但罵的節奏出奇一致,都是罵對方不講武德、罵對方先動手、罵對方害得自己在這破地方受苦。
珠子竟然被它們砸出了一個裂紋。不是之前那種用石頭敲、用腦袋撞、用牙咬都沒反應的沉默——是真正的裂紋。一道極細的銀白色裂縫從珠殼表面蔓延開,像閃電的脈絡一樣從頂部一首延伸到中部。
裂紋在灰黃色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珠殼內部傳來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那道裂紋又延伸了半寸。
所有人都震驚了。林峰的鋼管從肩上滑下來,差點砸到自己腳。凝霜的女人手裡的冰晶還沒成型就在指尖化成了一攤水。那個一首沉默的空間系男人第一次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嘴唇動了動。黑熊從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沉的呼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