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的夜空從來沒有星光。
頭頂常年壓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灰黃雲層,遠處幾座廢棄工廠的煙囪斷斷續續冒著黑煙,模糊了天際。整片天地荒蕪沉寂,唯有田埂邊幾盞手工拼湊的鐵皮油燈,搖搖晃晃燃著暖光。
細碎燈火落進黑水池裡,碎成一片晃悠的光斑,隨晚風輕輕盪漾,溫柔得不像話。
這是廢土最難得的一個夜晚。
沒有打架扯皮,沒有搶物資內卷,沒有酸雨落塵,也沒有異能交鋒的轟鳴。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守在菜田邊,各自尋了一處位置坐下、趴著、靠著,目光齊齊落在那片嶄新的田壟上。
黑熊沉甸甸趴在碎石地上,碩大的腦袋擱在交叉的熊掌裡,耷拉著耳朵,溫順得不像平日暴躁的巨獸;人魚半浮在池水邊緣,纖細的魚尾輕輕拍打著水面,攪起一圈圈細碎漣漪,安靜凝望岸邊綠意;
林峰斜倚在廢舊鐵桶上,常用的鋼管隨意橫在膝蓋,整個人難得卸下一身凌厲;凝霜緊緊裹著那件從劫匪身上扒來的舊外套,晚風微涼,她微微縮著肩,眉眼柔和;
控土男和空間系男人並肩靠著低矮的垃圾山腳,沉默相伴;那群曾經被黑熊吞進肚子、死裡逃生的倖存者,圍坐在田埂旁,眼神帶著從未有過的安穩;
六耳獨佔破舊集裝箱頂,一身蓬鬆猴毛被夜風吹得輕輕翻飛,沒有鬧騰,沒有耍寶,安靜得反常。
所有人的視線,都沒落在那些飽滿翠綠的成熟菜株上。
大家看的只是這片田 —— 這片在寸草不生、毒土遍佈的廢土,硬生生被他們開墾出來的沃土。
深褐色的泥土在油燈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一條條整齊筆首的田壟延伸到池邊,淺淺的灌溉渠流水潺潺,夜風拂過菜葉,掀起細碎的沙沙聲。
荒蕪百年的廢土,第一次有了煙火生機。
良久,林峰率先打破寂靜。
他把鋼管挪到鐵桶旁靠好,雙手抱膝,視線牢牢鎖著菜地,語氣平淡,卻藏著滿滿的感慨。
“我以前真以為,廢土這輩子、下輩子,都長不出半點活物。”
“我預設這輩子的主食就是發黴垃圾、變質物資,常年便秘拉不出屎,我都以為是人體常態。以前眼裡的綠色,只有人魚唱歌製造的幻境裡才有,假得離譜。”
他低頭扯了扯衣角,難得有點不好意思:“現在好了,每天排便順暢得很。哪怕六耳天天嘲諷我是下蛋,我也認了。這是實打實的進步,是活人該有的樣子。”
凝霜聞言,微微收緊身上的舊外套。
她的目光落在田壟最前端那株最先破土的嫩芽上。不過短短一月,那粒小小的種子,己經從指甲蓋大小,長到一指多長,兩片嫩葉舒展飽滿,中心還頂著一點嶄新的嫩芯,生機勃勃。
清冷寡淡的人,語氣裡難得帶上哽咽的溫柔。
“我活了這麼久,在廢土凍了幾十年的冰,造過無數完美無瑕的冰晶,從來沒什麼東西能牽動我的情緒。”
“可那天我蹲在田埂上,親眼看見第一點綠芽頂破硬土鑽出來,眼淚根本不受控制,唰地就掉了。”
她輕輕彎了彎眉眼,眼底盛滿柔光:“再精緻的冰晶,都是冷的、死的。只有這株青菜,是暖的、是活的,是我們親手種出來的希望。”
黑熊抬起沉甸甸的大腦袋,又緩緩趴回去,粗厚的尾巴輕輕掃過地面的碎石,動作溫柔至極。
“我以前一輩子,只懂吃、搶、殺。”
“我以為我的宿命就是啃垃圾、吞雜物,肚子常年鼓鼓脹脹,後來吐出那些人我才知道,那不是壯,是常年消化不良熬出來的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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