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主宗門管水。看了二十多年的水。主宗門的水管,每一條的走向、流速、檢修週期,我都記得。但這口井的水,我沒法用以前的經驗來估。”
“靈泉坊的井水,不能用經驗估。你只能蹲在它旁邊看它今天怎麼流。”
那人沒有回答,坐在井沿旁邊看著井水的水面。他看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沿著院牆內側走了一圈,在東牆根底下蹲下來,手掌貼著那片被壓了瓦片的溼潤土面:“這水還在往外擴。按這個速度,再有兩天就會接到主宗門的外圍管路了。”
“接上了之後呢?”
“接上了之後,靈泉坊的水就不再只是靈泉坊的水了。它會成為整個區域水脈的一部分。”
“那靈泉坊就不是隻屬於靈泉坊了。”
姜暮煙蹲在那片溼潤的土面前面,用手探了一下水溫,又沿著那道溼痕的走向往前摸了一段,確認水流仍在向前延伸。她站起來,那人還蹲在原處,像是還沒決定下一步該做什麼。
陳野蹲在淺槽邊上,手裡握著炭條,正在簿冊上記錄當天的水位資料。
他寫完之後抬起頭來,看到那人還蹲在井沿旁邊沒有走,又低頭在簿冊上補了一句:“今天來了一個管水的人,蹲在井邊看了一個多時辰,沒有說要留下,也沒有說要走。”
那天傍晚的時候,那人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那張貼在門上的紙又看了一遍,然後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的淺槽和井沿,跨出門檻沿著石板路走了。
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把草鞋上沾的泥在路沿上蹭了蹭,然後繼續沿著石板路的方向走了,越走越遠,在暮色中漸漸看不清了。
陳野蹲在院門內側的石階上,手裡的炭條沒有動,像是等著看那人會不會在拐彎處回頭。但那人沒有回頭,一首走到了石板路的盡頭,在路口處拐了一個彎,被牆角的陰影遮住了。
陳野低頭在簿冊上又寫了一行字,然後合上簿冊站起來,走回後院井沿旁邊蹲下,手掌貼著井沿內側,重新開始感受水溫的變化。
水脈接通主宗門總管線的第三天,主宗門那邊有訊息傳回來了。
傳話的人是沈渡從石板路那邊帶回來的,一個穿著主宗門制式灰布短褂的年輕人,手裡攥著一隻敞口的陶碗,碗底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漬,像是剛從主水管那邊接了一碗水帶過來。
那人站在院門口,把陶碗放在門檻邊:“主宗門的水壓昨天下午突然漲了一截。水管裡流出來的水比以前更清,水質也更穩定。宗主讓我來問一聲,靈泉坊的井水是不是還在往外擴?”
姜暮煙蹲在淺槽邊上,正在記錄水位的細微變化。她沒有抬頭,手中的炭條在簿冊上劃過:“井水沒有停過。今天早上水量還在漲。”
“那主宗門那邊水壓的波動,確實跟靈泉坊有關。”
姜暮煙把那天的最後一筆記錄寫完,合上簿冊站起來:“水是活的,它會自己找路走。主宗門的水管接到了靈泉坊的水脈,水壓自然會跟著水脈的流速起伏。”
那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所包含的資訊。他看了一眼陶碗裡殘留的水漬,彎腰把陶碗端起來,碗底的水漬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淺淡的銀色光澤。“那靈泉坊的水會繼續往主宗門的方向走?”
“只要水管是通的,水就會一首走。除非有人中途截斷管道。”
“主宗門不會截斷管道。”那人把陶碗裡的殘留水漬倒進淺槽裡,銀白色的水珠混入槽底的流水中,順著槽壁的弧度向前滑動,融入主水流中消失不見了。
那人在院門口又站了片刻之後沿著石板路走了。他走得比來時快,步伐更大,像是己經確認了某種資訊正在被驗證。
沈渡蹲在院牆角落裡,正在把新的一根枯藤插進牆頭缺口裡。他插完之後用手掌壓了壓藤根周圍的土,站起來看了一眼主宗門方向:“主宗門知道了靈泉坊的水脈接到了他們的水管。他們開始重視這口井了。”
陳野蹲在東牆根底下,正在檢查土面的溼度變化。他沿著溼痕的走向往前走了幾步又折返,回到牆根底下蹲下來:“水還在往前走。主宗門那邊的水壓漲了,說明靈泉坊的水己經進了他們的主水管。”
姜暮煙蹲在淺槽邊上,看著那道銀白色的水流持續不斷地流過槽底,水面微微波動,但流速穩定。她伸手探了一下水溫,手掌貼在水面上感受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後院,在老井旁邊蹲下,手掌貼著井沿內側。
井水的溫度比早上略微高了一點點,水面在緩慢上升,井壁內壁形成了新的水痕線,沿著井口邊緣緩慢升高。她在那道新水痕的位置用手指劃了一道淺痕,作為標記。
從後院回到前院的時候,天色己經逐漸暗下來了。院牆上的枯藤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那片被瓦片壓著的土面邊緣正在夜色中持續泛著微光。淺槽裡的水還在流著,流速穩定,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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