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野韭菜是在第二座棚子下游大約二十步的位置被發現的。發現它的是那個穿灰褐色短褂的年輕人,他一大早沿著淺溪往下游走了一趟,在一處長滿矮草的坡腳停下來。
那裡的土面顏色比別處更深,像是長期被水汽浸潤後形成的穩定潮土,表面的矮草比周圍的更密一些,葉片邊緣微微卷曲。他蹲下來撥開那層矮草,底下露出幾簇野韭菜,根部扎得深,葉片寬厚,顏色深綠。
他沿著那幾簇野韭菜的分佈範圍用樹枝劃了一個圈,沿著圈的外沿用鐵鍬把表層的土輕輕翻開,讓那些還沒來得及冒出土面的舊草籽更容易接觸到水汽:“這野韭菜跟野蔥是同一批舊草籽醒過來的。”
“那如果沿著淺溪兩岸仔細找一遍,應該還能找到其他舊草籽冒出來的東西,比如野蒜或者水芹。”
那天下午,那婦人沿著淺溪走了一趟,在第一座棚子下游大約三十步的位置發現了一小片野蒜,葉片細長,顏色偏淺,像是剛剛從土裡冒出來不久。
她沒有動那些野蒜,只是在那片野蒜旁邊插了一根細樹枝作為標記,然後站起來走回淺溪邊緣繼續往前走。
那道淺溪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持續的銀白色光澤,水面微動,繞過第三座棚子底部之後繼續向南延伸,穿過低窪地南側那片持續溼潤的淺水層,在距離第三座棚子大約五十步的位置匯入一片新形成的水面。
那片水面的面積不大,底部鋪著一層銀白色的細沙,邊緣長著一圈細密的淺綠色浮萍,像是一處被重新啟用的舊水潭正在緩慢恢復它的邊界。
那婦人蹲在那片水面邊緣,用手探了一下水溫,又沿著水面邊緣走了一圈:“這水潭在以前是一片菖蒲地,水斷了很多年之後就幹了,底下的菖蒲根還在。現在水重新來了,根還在土裡,水來了就會重新長。”
“菖蒲根在土裡存活能力很強,水斷幾年也不會徹底枯死。舊草籽也會跟著重新發芽。水來了,地就會自己恢復。”
“淺溪的水量也一首在增加,下游那片新形成的水面己經開始穩定下來了。舊水脈在逐漸恢復,沿途的舊草籽也在被陸續啟用。”
陳野蹲在淺槽邊緣,用手指輕輕撥動水面,像是在測量水流的密度和方向變化,又像是在確認那條水脈是否己經真正扎穩了根。
他站起來沿著東牆根的方向走回後院,在老井旁邊蹲下來,手掌貼著井沿內側感受了一會兒溫度和流速,又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前院。
傍晚圍坐的時候,火堆旁邊的石板上多了一小把洗乾淨的野韭菜,用草莖紮成整齊的一束。那婦人蹲在火堆旁邊,把野韭菜切成段放進陶鍋裡,加入熱湯煮了一會兒。
野韭菜的氣味在暮色中散開,淡淡的,帶著一種被水浸潤過的植物特有的清冽氣味。
“淺溪兩岸的舊草籽正在陸續甦醒。如果沿著淺溪仔細找,應該還能找到其他的東西。”那婦人把陶鍋端下來,給每人分了一碗野韭菜湯,然後蹲回原處,端著碗低頭慢慢喝著。她喝了幾口之後停下來,用筷子在碗裡撥了一下那些切成段的野韭菜葉,“野韭菜能長,說明底下的舊草籽層還沒死透,土層深處的根也還是活的。”
陳野坐在火堆邊,端著那碗湯喝了幾口之後放下碗:“淺溪通水的範圍比我們最初估計的更大。舊水潭在恢復,舊草籽也在發芽。如果再往下游走一段,應該還能看到更多類似的跡象。”
那中年女人蹲在火堆邊緣,在膝蓋上攤開那張舊圖紙,在圖紙邊緣添了一行小字:“低窪地南側舊水潭恢復中。”
然後收好圖紙,站起來拍了拍袍角,沿著主路方向走回主宗門去了。
那道淺溪在夜色中持續流動著,繞過第三座棚子的邊緣,經過那片菖蒲根正在緩慢甦醒的水面,把那層銀白色的光澤一路延伸到了更遠處的地平線上。
那片舊水潭在恢復通水後的第五天,水底開始冒出細長的綠色芽尖。菖蒲的芽從水底淤泥中挺出來,顏色嫩綠偏淺,像是多年沉睡後第一次接觸到陽光時那種謹慎的姿態。
新長出的菖蒲芽沿著水潭邊緣排列著,在水面上方與水面之間形成一道持續的青色界線,像是被水汽和光線共同重新喚醒的邊線。
那天早晨,姜暮煙蹲在水潭邊緣,沿著水潭邊緣走了一圈,在靠近北側的位置蹲下來。
那裡有一小片細長的葉片正浮在水面上,葉片的形狀跟她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像是某種水生植物剛剛展開的初葉。
她伸手碰了一下葉片的邊緣,葉面滑潤,在水下能感覺到有一層細密的根系正在沿著水潭底部的淤泥向外擴充套件。
陳野從淺溪方向走過來,蹲在水潭邊緣,也看到了那片新浮上來的葉片:“這不是菖蒲。是菱角的葉子。可能是以前這片水域還在的時候,底下的菱角種子一首在淤泥裡存著,現在水重新來了,就發芽了。”
“如果菱角種子能儲存這麼多年,那這片水潭底下可能還有其他水生物的種子或者根莖在等著重新發芽。”
那婦人從棚子方向走過來,蹲在水潭邊緣,沿著水面看了一會兒那片新展開的菱角葉片:“我以前聽人說過,這種舊水潭如果重新蓄水,底下的舊種籽會分批次長出來。先長淺根的,再長深根的,一層一層往外擴。菱角種子是淺根的,水來了之後最早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