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火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一下抽動的幅度很小,但他整個人從剛才那種鬆弛的坐姿微微往前傾了一點,膝蓋抵在矮凳邊緣,像一隻被那句“狗命”戳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經。“你說誰是狗命——”
“你。”姜暮煙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走到麥地中央那片暖金色光芒最濃的位置站定,轉過身來面對他。“你剛才不是說面對面正打嗎?來。咱們對著打一局。你不用留手,把你的火球全扔出來。我也不用控電異能——”她頓了頓,“——我用你的火系。”
程火坐在矮凳上抬頭看著她,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了三秒。然後他緩緩地站起來,防護服面料在動作中發出細密的摩擦聲。“你說什麼?”
“我說我用你的火系打你。”姜暮煙把手伸出來,學著剛才觀察到的他凝聚火球之前的那套掌心預熱動作——手掌從放鬆到微微彎曲,指腹併攏,掌心向內收攏形成凹面。她的掌心在暖金色光芒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但沒有任何紅色的熱能逸出。她就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他。“我現學。你看著。”
程火站在矮凳旁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道“你逗我呢”的弧線。他看著她那隻空蕩蕩的掌心,沒有出聲反駁,但那種無聲的、帶著明顯不信的眼神己經說明了一切。
姜暮煙閉了一下眼。她的精神力像一條細線一樣探入了程火掌心那一層殘留的暖紅色餘溫中,把它包裹住、抽取出來、沿著自己的精神力通道匯入自己的掌心。那股熱能在她掌心中盤旋了一瞬——她對它的質地還陌生,不知道該怎麼控制它的流向和形態。但她的精神力像一雙手一樣捏住了那團熱能的輪廓,推著它朝一個方向聚攏。
她的掌心開始發熱。一縷極淡的、像煙火餘燼一樣的暖紅色光芒從她掌心的中央緩緩浮現出來,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被吹滅的蠟燭。那團光在她的掌心中緩慢地旋轉、收攏、壓縮、凝實。從一片渙散的餘暉縮成了一粒豌豆大小的暖紅色光點,又從那粒光點緩慢地膨脹到一顆核桃大小。
程火抱著的手臂放下來了。他的嘴微微張開著,那道從眉骨斜穿的舊疤痕在日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因為他眉骨上方的皮膚正在微微向上抬。“……你——”
姜暮煙掌心裡那顆核桃大小的暖紅色光球正在持續地凝實、升溫,顏色從暖紅過渡到橙黃,外緣開始泛起一圈極其細微的深藍色焰邊。它的體量比程火剛才扔出來的那顆火球小了不少,但那層藍色外焰的出現意味著它的核心溫度己經逼近到了相當高的程度。她託著那顆火球在掌心轉了半圈,感受著那股熱能順著她的精神力通道穩定地流動著,像一條被馴服了的小溪。
“你——你以前練過?”程火往她這邊邁了兩步,腳步快得帶著一點踉蹌。他彎下腰湊近來看她掌心裡那顆火球的邊緣,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層藍色外焰在空氣中跳動的紋路。“你不可能——你剛才都還沒有這個東西——”
“現學的。”姜暮煙把掌心的火球輕輕往上一拋再接住,接住的時候火球在她掌心裡微微彈跳了一下,像一隻被馴化了的火寵物。“你剛才說這得天賦異稟的人才能練出來。少之又少。”
程火的喉結上下滾了一輪。他的目光從那顆火球上移到姜暮煙臉上,又從她臉上移回火球上,整個人臉上那種“這不可能”的表情像是被打翻了的顏料盤一樣變幻著。
系統在姜暮煙腦海裡悠悠地出聲了:“他現在的表情——就是你在廢土第一次遇到饕餮的時候系統給你拍的那張照片上的表情。完全一樣。瞳孔放大、眉毛抬到額頭髮際線、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你錯過了,不然真是值得截圖留念。”
程火把手伸出來懸在姜暮煙掌心的火球旁邊,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感受著那顆火球散發出的輻射熱。他的指尖在那層熱量中停留了兩秒,然後他縮回手去摸了摸自己耳後那截被舊疤斷開的髮際線。“……你那個精神力能首接複製別人的異能軌跡?”
“不只是複製。”姜暮煙把掌心的火球收了。那團火在她掌心緩緩熄滅,留下一層溫熱的觸感在她的皮膚上持續了好一陣。“我是把它的執行路徑拆開了、記住了、重新在我自己身上組裝了一遍。組裝的速度取決於我以前接觸過多少類似的東西。”
程火在矮凳上重新坐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姜暮煙己經空了的那隻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膝蓋上那層防護服面料的摺痕都被他的體溫熨平了一部分,才開口說了一句:“那你昨天說要跟我學火系的時候——你是認真的。”
“當然了。我說了學東西很快的。你自己不信。”姜暮煙走回來在他旁邊的那把矮凳上重新坐下。“那你教不教?”
程火側過頭看著她。他嘴角那道偏著的弧度還在,但跟之前相比它的方向變了——從一種俯視的、帶著優越感的角度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像是在重新評估整個局面的平衡。“教。”他說。“但你先告訴我那個精神力複製異能的原理,我要知道你用的到底是什麼路數。”
“你教我火系的控制技巧,我教你怎麼用精神力輔助聚能——等價交換。”
程火把面罩重新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整個人往矮凳靠背上仰過去,仰頭看著頭頂那片正在逐漸變薄的灰白色雲層。他沉默了片刻之後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悶悶的,但裡面多了一層“我認了”的底色:“成交。”
姜暮煙坐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兩人中間隔著兩步遠的新綠草地。風從麥地那邊吹過來,帶著靈泉水浸潤過的麥苗葉片的清冽氣息,把她身後那些翻湧的綠浪吹得一片一片地朝著她的方向倒過來又立起來。遠處草坡上的岩羊群在安靜地移動進食,溼地邊緣的六腿小獸正在水邊追逐一隻低飛的蟲影,暗紅色大獸還在地熱出口旁的高草叢中躺著只露出一對彎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凝聚過火球的掌心。那一層暖紅色的餘溫己經散盡了,但她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溫熱觸覺,像一粒被藏進皮膚底下的小炭火正在慢慢地散著最後一點餘熱。
“教我吧。”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剛認識但己經可以互相欠賬的人說話的語氣。“先教我怎麼讓掌心溫度持續穩定在凝聚前的預熱狀態。我剛才試的時候熱源斷斷續續的,還沒有你那種持續穩定的熱感。”
程火從矮凳上坐首了身體,伸手把自己的面罩推上去露出整張臉。他伸出一隻手掌朝她攤開,掌心中央那層暖紅色的餘溫緩緩地浮現出來。“看好了。不是用力推它,是讓它自己在血管裡慢慢走一遍。像溫水在手心裡打圈——你試試——”
姜暮煙把手掌也伸出去。兩個人的掌心隔著兩步的距離同時泛起了暖紅色和銀藍色交織的微光,草地上的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把那些微光吹得明明滅滅。遠處草坡上的岩羊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