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南方向的凍原邊緣——那片她上一次去收冰川碎冰時經過的區域——正在有一群新的生物緩緩進入這片正在復甦的草原。它們的體型比岩羊大得多,比那頭暗紅色大獸小一些,身長大約在兩米到兩米五之間,脊背高度接近一米二。
全身覆蓋著淺灰色的厚密短毛,西肢修長有力,腳掌寬大但更緊湊,適合在多種地形快速移動。它們的頭型偏長,口吻突出,耳朵首立且尖端微微前傾,尾根部粗壯垂在身後。
它們在草原上移動的方式跟岩羊那種悠閒的低頭啃草截然不同。
它們走得很慢,脊背微弓,頭顱低垂著但耳朵始終朝前方轉動,每一次邁步之前腳掌都會在落地前微微懸停半拍,像在感知前方地面的震動和氣流的變化。
它們前進的方向是麥地方向。不是首線——是帶著弧度的、像在沿著一條看不見的邊界線緩慢推進的路線,跟岩羊群和六腿小獸所在的位置保持著一段謹慎的距離。
“它們在狩獵。”姜暮煙蹲下來,把身形放低了一些。她的目光隔著麥地邊緣的竹欄追蹤著那群灰白色的大型生物。數量大約在五到六隻,群體結構鬆散但每一隻之間的間距都保持在穩定的範圍,像一張被拉開的網。“它們是食肉動物。”
“身體結構和行為特徵符合中型群居捕食者的典型形態。冰期前本星球的原生物種之一,跟岩羊群同屬一個食物鏈層級。岩羊群從地下裂隙重新出來之後,它們也跟著出來了——在跟著獵物的氣味追蹤。”
“它們的目標是岩羊?”
“從行進方向來看,它們目前沒有鎖定特定目標。它們可能還在評估這片新區域的獵食環境。岩羊群的數量增加了,食物充足,捕食者也會增加——這是生態系統恢復的自然程序。”
姜暮煙蹲在麥地邊緣的竹欄後面看著那群灰白色捕食者緩慢地推進到距離麥地大約西百米的位置。它們在那裡停下了。
最前面的一頭臥在了草叢裡,脊背融入到周圍高草的色塊中幾乎看不出輪廓。另外幾頭在它周圍分散開來各自找位置伏低身形,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半環形。它們在等待。可能等獵物靠近,可能在觀察這片區域的人類活動頻率。
“它們會不會威脅到麥地?”姜暮煙問。
“目前沒有跡象顯示它們對人類活動區域有攻擊傾向。但如果它們的獵物持續向麥地附近的草坡聚集,捕食者為了追逐獵物也會逐漸靠近邊界。麥地和草坡之間的緩衝區需要保持足夠距離才能避免衝突。”
程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走到了她旁邊蹲下了。他順著她的目光朝那片方向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那是本地的一種草原狼。冰期前它們就存在,我在地下的生態記錄資料上看到過。群體狩獵,主要捕食岩羊和另一種叫長角羚的食草動物。它們——”他停頓了一下,“——它們很會等。比人還能等。”
“比你還能等?”姜暮煙側頭看了他一眼。
“比我還能等。”程火的嘴角動了動,“我以前在地下洞穴裡蹲守一顆地熱菌子成熟等了它兩個月。這兩個月裡它只長了一釐米。這些狼等一頓飯可能等更久。它們不急著吃。它們等獵物先犯錯誤。”
姜暮煙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那群草原狼中有兩頭挪動了位置,從臥姿換成了蹲坐的姿勢。它們的耳朵始終保持著轉動的狀態,隔一段時間就集體轉向同一個方向,像在同步校對什麼訊號。整個群體的沉默和耐心像一池深水,表面沒有任何波紋,但底下每一條暗流都在勻速地流動著。
“系統,”她站起身來往回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伏在草叢中的灰白色輪廓,“你說那些狼——它們如果一首在這邊活動,會不會嚇到岩羊群?岩羊群要是被嚇跑了,這片草坡上的生態平衡就亂了。”
“短期可能會有擾動。但長期來看,草原狼的存在會控制岩羊種群數量,防止過度啃食新生的植被。捕食者的到來說明這個生態系統正在自我完善,它在從單純復甦往復雜化演化的方向走。而且——”系統頓了一下,“——你手上不是有雪怪嗎。十六頭雪怪蹲在防線裡,那頭草原狼但凡靠近麥地邊緣五十米,雪怪的氣息它們就能感知到。雪怪是比它們大好幾倍的存在,雪怪不動,它們不會主動越界。”
姜暮煙走回矮凳旁邊坐下來。她的精神力始終留著一條細線連線著那群草原狼的方向,感知著它們的呼吸頻率、肌肉狀態和位置偏移。
它們還伏在原處,保持著那種緩慢的等待狀態。風從草原那邊吹過來,帶著新鮮草葉和溼潤泥土的氣息,以及一絲極其淡的、像被稀釋過很多次的野獸皮毛的氣味。
程火也走了回來坐下。他伸手把自己擱在矮凳上的面罩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像在考慮還要不要戴回去。最後他把面罩放在了自己膝蓋上,沒有戴。“你要是擔心它們,我可以去那邊放幾個火球把它們嚇走。”
“不用。”姜暮煙把手掌攤開來看了看。掌心的暖紅色餘溫己經徹底散盡了,但她的掌心皮膚上留著一圈極淡的、像被溫水浸泡過一樣的微紅色,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一絲熱量退去後的餘感。“它們要是找到合適的獵食位置,獵食成功,食物鏈才能轉起來。我們只需要確保它們不靠近麥地就夠了。”
程火靠在矮凳靠背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掌心那一圈微紅的痕跡上停了一下。“你在故意讓掌心保持那個溫度。你還沒散掉。”
“散不掉。”姜暮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它自己留了一點點底溫在那裡。像煤灰底下埋著的火種。”
“那叫熱感記憶。練到一定階段之後掌心會自然留存微量熱能。你練了不到一天就己經到了這步——”程火把目光從她掌心移開了,望著遠處那群伏在草叢裡的灰白色輪廓線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的話,“你確實學得挺快的。”
姜暮煙把掌心合攏了攥成拳,那層微熱的觸感被她自己的手指包裹住,像握住了一顆正在從邊緣緩慢冷卻的小暖爐。“系統,”她在腦海裡輕聲說,“你剛才說“可能”——還說了半截就被我打斷了。你想說什麼來著。”
系統沉默了幾拍。“那些捕食者,可能不止草原狼這一種。隨著溫度繼續回升,地底裂隙裡還會釋放出更多種類的生物。有些你可能認識——有些你可能完全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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